
——【脑袋寄放处】——
宫宴殿外的花园,月色泼了一地银辉。
齐姝身着一袭烟霞色宫装,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走动时流光溢彩,恰似天边最绚烂的云霞。
仪仗簇拥着她缓步而来,远远便见一人在假山旁徘徊,似是迷了路。
公孙鄞抬眼望见那抹尊贵身影,忙整了整衣襟,躬身行礼:“公孙鄞,见过长公主殿下。”
齐姝轻挥衣袖,声音清婉:“都退下吧。”
侍从们虽有迟疑,终究还是躬身退开,连那盯梢的嬷嬷也被蒹葭机灵地拉远了些。
偌大的花园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月色落在齐姝的凤钗上,映得她眉眼温柔,却又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近在咫尺,偏又似远在天涯。
“殿下……安好?”公孙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齐姝故作不解,指尖捻着腰间的玉佩:“前日有人托江将军送了半本棋谱来,却没留只言片语,让本宫好生疑惑。山长博闻,可否为本宫解惑?”
公孙鄞心头微动,抬眼望进她眼底,轻声道:“殿下蕙心兰质,您之所想,便是吾之所欲。”
齐姝心领神会,唇边漾开一抹浅笑,正要开口,那嬷嬷却忍无可忍地上前一步:“殿下,太妃还在等着呢,方才似是听见静鞭响了。”
齐姝眼底闪过一丝不舍,却很快掩去,对公孙鄞微微颔首。
公孙鄞从容回望,目光里的安抚之意清晰可见。
“多谢殿下挂念,”他朗声道,“棋艺之道,日后总有机会慢慢切磋。”
齐姝眼圈微红,却含泪笑了笑,转身带着众人翩然离去。
背影瞧着决绝,心湖却早已波涛汹涌。
她能感觉到,公孙鄞那炽热而深沉的目光,正穿透夜色,落在她背上,暖得像春日阳光。
行至宫宴殿附近,一名端酒的小宫女急匆匆撞来,躲闪不及,酒壶倾斜,酒水顿时打湿了齐姝的裙摆。
小宫女吓得脸色惨白,“噗通”跪倒在地:“殿下饶命!”
嬷嬷顿时火冒三丈,扬手就要打:“贱婢!”
“住手。”齐姝拦住她,心情竟出奇的好,“今日是皇兄为武安侯设的酬功宴,不宜动怒。本宫回去更衣便是,皇兄和谢家哥哥不会怪罪的。”
说罢,她眼珠一转,扶着蒹葭的手,转身往偏殿走去。
此时的宫宴殿内,酒过三巡,连一向唯唯诺诺的齐昇也喝得兴起,跟着鼓点拍着案几,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樊长玉看得新奇,凑到江玉生耳边嘀咕:“原来皇帝喝醉了,跟咱们赵大叔吹大牛的样子也差不多。”
江玉生正抿着茶,闻言忍不住弯了弯唇,谢征在一旁剥了个橘子,将一瓣递到她唇边,低声道:“仔细些,别被听见。”
他话音刚落,便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转头望去,正对上魏严深邃的眼。
两人视线相碰,没有言语,却似有无形的电光石火在交锋。
殿内众人的目光都悄悄聚在他们身上,樊长玉紧张得手心冒汗,只觉得自己咽口水的声音都格外响。
“众爱卿,接着奏乐接着舞!斟酒!”齐昇醉醺醺地喊着,眼睛却亮得惊人。
大臣们纷纷响应,气氛再度热烈起来。
内侍宫女们穿梭如蝶,捧着酒壶往来斟酒。
一名内侍端着酒壶走到谢征席前,借着倒酒的动作,低声道:“人找到了,公主已带出,安置在清源宫。”
是公孙鄞。
谢征瞥了眼他那身内侍服,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这身打扮,倒挺适合你。”
公孙鄞咬牙切齿,气声回道:“多谢侯爷‘夸奖’。”
说罢,转身便走,背影瞧着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谢征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刚放下,又有一名内侍上前斟酒,手一抖,酒水竟洒在了他的朝服上。
那内侍吓得魂飞魄散,“咚咚”磕头:“侯爷饶命!侯爷饶命!”
齐昇猛地摔了杯子,表演得浮夸:“扫兴!竟敢冲撞武安侯,来人,拖下去重责!”
“陛下息怒。”谢征抬手阻止,语气平淡,“宫宴之上,何必见血,扫了陛下的兴致。”
齐昇顺势下坡,笑道:“既是武安侯求情,便饶了你这蠢奴才,还不快谢恩?”
内侍连连叩首:“谢陛下!谢武安侯!”
“还不快领武安侯去更衣?”齐昇摆了摆手,身子微微摇晃,似是站不稳。
谢征起身离席,樊长玉眼中难掩担忧,他却低头对她和江玉生笑了笑,转身离去,步履依旧从容。
魏严坐在席上,眉头微蹙。
今日的齐昇,似乎亢奋得有些反常。
他下意识看向醉态可掬的李太傅,又瞥了眼谢征离去的方向,近二十年的权臣生涯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起身想跟出去,眼前却人影一闪,被拦住了去路。
来的是樊长玉,她手里拎着一壶酒,眼神里带着几分倔强,还有不易察觉的憎恨,身姿挺拔地立在那里,自有一股英气。
魏严不屑与她多言,侧身想绕过去,樊长玉却转脚又拦在他面前。
“相爷,”樊长玉开口,声音清亮,“听闻卢城大战时,多亏相爷调粮及时,运筹帷幄,末将敬您一杯。”
她说着,嫌桌上的酒杯太小,干脆将装甜品的白瓷碗清空,在衣襟上蹭了蹭,满满倒了一碗酒递上前,“末将替战死的边军,替枉死的边民,敬您这杯!”
魏严目光如冰,看得周遭大臣都心头一寒,樊长玉却毫无惧色,甚至唇边还带了几分笑意。
“樊长玉,你这是敬酒,还是无礼?!”魏党一名官员忍不住起身指责。
“自然是敬酒。”樊长玉只盯着魏严,“若不是相爷出手,卢城说不定就成了十七年前的锦州——见不到粮,调不到兵!到时战殁的,恐怕不只是贺老将军……或许武安侯也会像谢大将军一样,惨死城头,被敌人开膛破肚!末将这个杀猪女,下场说不定还不如那魏祁林呢!这碗酒,难道不该敬?”
她竟当众提起锦州旧事,直指魏严当年的过失。
李党官员暗自窃喜,魏党众人则勃然大怒,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魏严却突然伸出手,接过了那碗酒。
满殿死寂,连烛火都似忘了跳动。
“本相做官,一向只求问心无愧。”魏严的声音冰冷如铁,“至于簪花将军,确实不如魏祁林。”
说罢,他仰头饮尽,将空碗重重放在案上,“咚”的一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魏严大步而出,这次,樊长玉没有再拦。
齐昇这才仿佛从梦中醒来,亲自倒了杯酒递给樊长玉,笑道:“樊爱卿胆识过人,朕也敬你一杯。”
他环视四周,提高了声音,“诸位将士辛苦了!朕自继位以来,幸得文武百官同心协力,匡扶社稷,才有今日的安定,也算不负先祖基业。朕不敢自称明君,但今夜,众爱卿当为我大胤太平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李太傅等人立刻起身举杯,高呼:“陛下圣明!陛下明君!”
樊长玉跟着举杯应酬,坐下时,眉宇间染上几分担忧。
江玉生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示意她安心。
殿外,魏严站在廊下,谢征早已没了踪影。
他对身旁的金吾卫使了个眼色:“武安侯去了何处?”
“回相爷,”金吾卫躬身道,“侯爷说要散散酒气,往御花园方向去了。”
“立刻找到他,随时回报。”魏严沉声道。
此时,殿内传来百官整齐的颂扬声:“陛下圣明!陛下明君!”
魏严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低声道:“狗屁明君,跟他爹一个下作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