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紫阁丹墀灯火如昼,明黄的宫灯沿着廊柱一路排开,映得金砖地亮如镜面。
文臣武将穿梭往来,衣袂窸窣,偏是静得出奇,连呼吸都似被压低了几分,反倒衬得那烛火噼啪声格外清晰,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肃杀。
江玉生一身银灰软甲,腰悬佩剑,立在殿角。
虽不是头次入宫,可这般金碧辉煌的阵仗,还是让她微微眯了眯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
樊长玉站在她身侧,忍不住低叹:“这排场,比咱们打胜仗时的庆功宴阔气多了。”
周围三三两两的官员聚着说话,目光扫过她们时,总带着些探究。
江玉生环视一圈,轻声道:“咱们是外人,自然要受些打量。”
正说着,太监们捧着托盘上前,挨个收去武将的佩剑。
江玉生解下剑递过去时,指尖无意间触到那太监的手,冰凉得像块铁。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与樊长玉跟着侍者往席位走去。
左文右武,泾渭分明。
江玉生是四品都尉,被引至右侧中间的位置,樊长玉军衔稍低,坐得略偏些。
整个大殿,唯有她们两位女眷,甫一入席,四面八方的目光便如针般扎过来,好奇、审视,还有些不加掩饰的轻视。
江玉生屈膝跪坐在红木矮几前,腰背挺得笔直,银灰软甲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自有一股沉静气度。
樊长玉则带着几分武将的英气,下巴微扬,直视着那些投来的目光,毫不怯场。
“樊将军,江将军。”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大臣走过来,对着两人拱手,“先前金銮殿上匆匆一见,本官对二位平定叛乱的功绩佩服得很。今夜有幸,先敬二位一杯。”
说罢,他举杯一饮而尽,将空杯倒扣过来,目光落在江玉生身上。
江玉生拿起酒杯,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大人客气了。”
仰头饮尽,也学着他的样子,将杯子翻转过来,一滴酒珠都未曾落下。
“好!”那大臣赞了一声,又转向樊长玉。
樊长玉本就豪爽,当即举杯饮了,动作干脆利落。
这一开了头,魏严一党的官员便接二连三地凑上来,借着敬酒的由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言语间带着试探,杯盏更是没停过。
樊长玉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觉被人轻视,便硬着头皮接招,转眼已喝了三杯。
江玉生端着茶杯,指尖沾着茶水,在矮几上轻轻划着,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
魏党想灌醉她们,折损她们的锐气;李党那边则冷眼旁观,显然是等着看笑话。
“哼,再喝下去,怕是要出丑了。”李党一位官员低声道。
“管她呢。”另一人接话,“哎,大公子怎么还没来?”话音刚落,他眼睛一亮,“太傅来了!”
李太傅身着紫色官袍,安步当车地走进来,李党众人立刻起身相迎。
“老师身子可大安了?”
“太傅康复,真是太好了!”
李太傅笑着颔首:“不过偶感风寒,不碍事。”
他目光扫过殿中,在江玉生和樊长玉身上顿了顿,又看向魏党那边,语气意味深长,“吾等皆是忠君护国之人,自有天佑。来,入座,同饮一杯。”
李党众人簇拥着他坐下,自成一派。
魏党官员交换了个眼色,又转向江玉生,第四杯酒已递到她面前。
樊长玉正想替她接过来,手腕却被江玉生轻轻按住。
江玉生正要举杯,那酒杯却突然被人夺走。
周遭的劝酒声戛然而止,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来人。
谢征一身玄色锦袍,袖口绣着暗金龙纹,身姿挺拔,立在那里,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势。
“今日是陛下赐宴于本侯,”谢征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目光扫过那些魏党官员,似笑非笑,“尔等身为魏相门下,只围着江将军和樊将军劝酒,莫非是瞧不起我武安侯?”
方才敬酒最勤的那位大臣忙赔笑:“侯爷说笑了,樊将军和江将军先到,大家不过是想热闹热闹。下官敬侯爷大胜而归!”
他一仰而尽,亮了亮杯底。
谢征看着他,突然手腕一扬,杯中酒“哗啦”一声泼在他脸上。
那大臣愣住了,脸色涨得通红,正要发作,对上谢征那双似笑非笑的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侯爷,这是宫中,你我同殿为臣,何须如此?”他强压着怒气。
“方大人是户部侍郎吧?”谢征不答反问,语气平淡,“边关调粮是你负责?蓟州险些民乱,本侯还没罚你,你倒摆起官威了?”
旁边一位官员连忙打圆场:“今日本是为侯爷庆贺,不谈公事。方大人许是醉了,先扶下去歇息。侯爷,请入座,相爷也快到了。”
谢征看着那大臣狼狈离去,又扫了眼讪讪的魏党众人,这才冷着脸走到江玉生身边坐下。
魏党众人见状,纷纷散去。
李太傅遥遥举杯示意,谢征懒洋洋地抬了抬手,算是回礼。
李党官员见状有些不忿,李太傅却神色如常,低声对身边人道:“好戏才刚开场,慢慢看便是。”
樊长玉在案下悄悄给谢征比了个大拇指,低声道:“我还真怕他们跟你动手。”
谢征嗤笑一声:“这些禄蠹,心藏龌龊,自觉矮了三分,哪敢真动手。”
他转头看向江玉生,见她正望着殿门方向,“在找李怀安?”
江玉生点头:“李太傅来了,他却没到,怕是出事了。”
“放心。”谢征把玩着酒杯,声音压得极低,“我一会儿寻机离席,公孙鄞会配合。”
正说着,殿外传来静鞭声,大太监李祥尖细的嗓音响起:“陛下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相迎,唯有谢征慢了半拍,被江玉生轻轻扯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齐昇与魏严并肩走来,几乎不分先后。
齐昇落座后,魏严坐在他左侧,两人目光先是落在谢征身上,随即看到李太傅,齐昇脸上露出喜色,魏严则微微眯起了眼。
“太傅痊愈,真是大好事!”齐昇笑道。
李太傅起身行礼:“劳陛下惦念,老臣惭愧。”
他又看向魏严,似笑非笑,“这些时日,相爷辛苦了。”
魏严淡然道:“平日里也是如此,算不得辛苦。前日听闻太傅卧病,没想到三日便大安了,倒要讨教讨教诊治之术。”
“好说,好说。”李太傅只当听不懂他话里的刺。
齐昇笑道:“两位爱卿都是国之栋梁,今日也算双喜临门。武安侯平定崇州之乱,九死一生,居功至伟,朕特赐九锡,以示嘉奖!”
太监们捧着铺着黄绸的托盘上前,各式器物琳琅满目,最显眼的是那柄龙泉剑,寒光闪闪,一看便知是珍品。
众臣心中了然,皇帝这是要极力拉拢谢征了。
魏严面无表情,李太傅低头抿了口酒,眼底闪过一丝冷笑。
樊长玉有些担忧地看向谢征,却见他神色自若。
“陛下厚爱,臣心领了。”谢征拱手道,“然臣心系社稷,忠于职守,无须以剑自证忠心。龙泉剑贵重,唯有陛下配得上。”
几句话不卑不亢,既拒绝了赏赐,又给足了齐昇面子。
魏严嘴角微微勾起,显然是在看齐昇的笑话。
齐昇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大笑起来:“好一个心系社稷!武安侯的忠心,朕知道了。今日大家只管畅饮,朕先去更衣。”
众人起身行礼,看着齐昇带着李祥走进偏殿。
宴会继续,可气氛却愈发微妙,众人各怀心思,食不知味。
偏殿内,齐昇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将案上的瓷器扫落在地,碎片四溅。“谢九衡!魏以圭!”
他怒吼道,“甥舅俩一个样,都没把朕放在眼里!该死!都该死!”
李祥垂首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齐昇喘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李祥使了个眼色。
李祥会意,躬身退了出去。
殿外的风,似乎更冷了些。
江玉生端着酒杯,望着跳动的烛火,指尖微微发凉。
这场宫宴,果然是场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