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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砚

逐玉:我本无意惹惊鸿

——【脑袋寄放处】——

礼部库房深处,光影昏沉得像浸了水的旧书。

宋砚抱着比人还高的书卷,在如山的典籍间蹒跚,汗水浸透了青布衣衫。

迎面一个小吏步履匆匆,撞得他踉跄倒地,书卷散了满地。

“眼瞎了不成?”小吏非但不扶,反倒啐了一口,扬长而去。

“你这人怎如此无礼!明明是你撞的他!”旁边一个衣着同样素净的年轻人忍不住出声。

宋砚慌忙拉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吴兄莫气,瞧他衣着,定是富贵人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

他垂着眼,指尖捏皱了书页,“吴兄仗义,宋砚记在心里。”

同窗叹了口气:“咱们在此做杂役快半年了,何时才能得圣上启用?我都快忘了京城的天是什么颜色。”

“是啊,”宋砚望着库房顶上漏下的一线微光,语气悲凉,“想当初在临安,中举时乡亲追捧,县令千金青眼相加,只当自己是人中龙凤。来了京城才知,遍地显贵,随便扔个酒坛子,都能砸中几个怀才不遇的仕子……”

“北雁南飞,遍地凤凰难下足!”

话音刚落,库房外传来击掌声。

礼部刘堂官走进来,满面堆笑:“好一句‘遍地凤凰难下足’!宋兄好才华!”

宋砚一怔,慌忙起身行礼:“见过刘大人。”

“有份肥差给你,”刘堂官拍他肩膀,“京城新封了悬壶将军和簪花将军,四品官阶,你听说过吧?”

宋砚点头:“略有耳闻。”

“此女虽是奇才,却出身乡野,恐登不得大雅之堂。陛下命礼部教她宫廷礼仪,”刘堂官笑得意味深长,“宋兄知书达礼,正是最佳人选。”

宋砚黯淡的眼底倏地亮了,像燃着了一星火。

将军府客厅华丽,鎏金的烛台映得四壁生辉。

宋砚跟着刘堂官站定,紧张得手心冒汗,视线死死盯着地面,不敢乱瞟。

欢声笑语渐近,他听见布料摩擦的轻响,随即膝盖一弯,深深作揖:“大将军,礼部司务宋砚,奉圣命前来详述宫廷礼仪。”

上方静了片刻,没传来回应。

宋砚心提到嗓子眼,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只觉那道目光落在身上,带着说不出的审视。

“宋司务是多大的官?”一个女声响起,温温柔柔的,却让宋砚脊背一僵。

这声音……

他不受控制地抬头,撞进一双清澈却沉静的眼眸。

江玉生坐在上首,月白的官服衬得她面色素净,鬓边一支银簪,简单得像山野里的青竹。

可那身气度,早已不是当年临安镇上那个柔柔弱弱的医女了。

宋砚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你……你是悬壶将军?”

“大胆!竟敢直呼将军名讳!”旁边老宫女厉声呵斥。

江玉生抬手止住她,唇边噙着抹浅淡的笑,却没什么暖意:“宋砚,原来是你。”

刘堂官见状,讪笑道:“原来将军与宋举人是故交?”

“本将军可担不起‘故交’二字。”江玉生语气平淡,目光掠过宋砚,落在刘堂官身上。

宋砚只觉浑身血液都凉了,撩袍便要跪:“当年之事……”

“本朝律令,有功名者见官不跪。”江玉生打断他,对旁边的谢五道,“扶宋举人起来。”

谢五上前,单手便将宋砚拎了起来。

宋砚踉跄着站稳,青袍下摆沾了灰,哪里还有半分来时的从容,只剩下狼狈。

“家师当年施棺、代交束脩的钱,宋举人早已还了,”江玉生缓缓道,“江家与你,早已两清,谈不上什么大恩。”

宋砚僵在原地,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没想到在京城遇上你,”江玉生看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临安镇最出色的才子,如今也是从九品官了。你母亲若知,该欣慰的。”

这话像针,扎得宋砚脸颊发烫。

他攥紧拳头,愤怒、憋屈、难堪一股脑涌上来,却在对上江玉生平静的目光时,尽数哑了下去,只能把腰弯得更低:“下官……不敢当。”

江玉生轻轻叹了口气,似有若无地瞥了眼旁边的樊长玉。

樊长玉早按捺不住,皱眉道:“行了,我与江将军都不需要你教礼仪,你走吧。”

宋砚被谢五领着往外走,脚步拖沓得像灌了铅。

府门外,金爷、满屋等人侍立在马车旁,衣着气度早已不同往昔。

见他出来,满仓先认了出来,咋舌道:“这不是宋举人?”

“什么举人,”金爷啐了一口,“一条白眼狼罢了!”

宋砚脸色涨得通红,只当没听见,依旧躬身走着。

金爷看不过眼,上前一把拎住他衣领:“多大的官?连给我们江将军提鞋都不配!”

“你敢殴打官员?!”宋砚急了。

“官员?”金爷扬手给了他一巴掌,打得他脸颊红肿,“在临安时,你可不是这副嘴脸!”

宋砚捂着脸,忍气吞声,却忍不住回头看向将军府,高声道:“我知道将军如今尊贵,也知不配提过去!可我心意从未变过——”

话没说完,便被金爷等人扔了出去。

恰在此时,马车上有人掀帘下车。

玄色衣袍,玉带束腰,正是谢征。

宋砚瞳孔骤缩,失声:“那个赘婿?!”

他怎么也不敢信,江玉生竟没抛弃这个当年的赘婿,反倒让他攀了高枝?

自己哪点不如他?嫉妒与羞辱像毒藤,瞬间缠得他喘不过气。

正愣着,却见刘堂官“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侯……侯爷!您怎么在这?”

“侯爷?”宋砚如遭雷击,猛地看向谢征,正对上他冰冷的目光,那目光像刀,刮得他心头发寒。

“今日得见本侯无诏回京,”谢征淡淡道,“去陛下面前参一本,能换你半生荣华。”

刘堂官吓得魂飞魄散:“下官不敢!什么也没看见!”

他慌忙拉宋砚跪下,“还不快给武安侯行礼!你也什么都没看见!”

“武……武安侯?”宋砚眼前一黑,竟直挺挺晕了过去。

谢五上前,拎起他塞给刘堂官。

谢征没再看地上的人,抬脚往府里走,问迎上来的谢五:“将军们呢?”

“在里头等着呢。”

客厅里,樊长玉正骂骂咧咧:“什么东西!当年在临安就瞧他不顺眼!”

江玉生端着茶,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倒也不算白来,至少让咱们知道,有些人,终究是成不了凤凰的。”

樊长玉凑过来,笑道:“还是你厉害,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了。”

江玉生抿了口茶,笑意浅浅:“对付这种人,何须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