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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宫

逐玉:我本无意惹惊鸿

——【脑袋寄放处】——

秋风穿廊,卷起几片枯叶飞旋着掠过宫墙,落在崇德殿的丹陛之下。

传唤声穿透层层宫阙,在午门外荡开雄浑回音:“宣,蓟州司马李怀安,悬壶将军江玉生、簪花将军樊长玉及其部将觐见——”

殿门缓缓开启,鎏金的光芒顺着门缝淌出来,晃得人眼生疼。

江玉生与樊长玉跟在李怀安身后,由太监引着踏入殿内。

金砖铺地,雕梁画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落在三人身上,有探究,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视。

江玉生一身银白官服,袖口绣着暗纹药草,步履轻缓,神色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她抬眼扫过殿内,视线在右侧首位那道身影上微顿——魏严。

纵然时隔多年,那张俊美却透着阴鸷的脸,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前世身为顾怀昭时,这人便是朝堂上最锋利的一把刀,如今看来,锋芒更甚。

樊长玉跟在她身侧,攥紧了拳,强忍着对这金碧辉煌的不适。

这般晃眼,难怪他们看不见民间疾苦。

她瞥见李太傅时皱了皱眉,又飞快移开目光,落在龙椅上的齐昇身上。

那明黄的龙袍,那垂落的冕旒,都让她觉得陌生又疏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怀安率先行礼,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江玉生与樊长玉齐齐躬身,江玉生的声音清浅温和:“末将江玉生,参见陛下。”

樊长玉也跟着开口,声线里带着沙场磨出的刚硬:“末将樊长玉,参见陛下。”

齐昇的目光从李怀安身上移开,落在江玉生身上时,明显顿了顿。

这女子一身素色官服,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种温润如玉的气质,眉眼间的沉静,竟比殿内的金玉还要夺目。

他笑了笑,对群臣道:“诸位且看,这便是我大胤的栋梁之臣了。”

殿内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显然多有不服。

李怀安忙道:“臣等愧不敢当,卢城之战,贺将军与武安侯居功至伟。”

“贺爱卿殉国,朕心痛不已。”齐昇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但江爱卿与樊爱卿亦功不可没。尤其是江爱卿,悬壶济世,又能于军前运筹,实乃难得。”

他看向江玉生,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江爱卿,上前些,让朕瞧瞧。”

这话一出,群臣微惊。

便是召见武将,也少有这般亲近的语气,倒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江玉生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依言上前半步,垂眸而立:“臣在。”

“抬起头来。”齐昇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江玉生缓缓抬眼,眸光清澈,却无半分怯意,也无丝毫谄媚,只是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像浸在溪水里的玉,干净,却又深不见底。

齐昇看得微怔,随即赞道:“果然是芝兰玉树,气质不凡。”

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爱卿可有婚配?”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樊长玉在后面听得咬牙,正要开口,却见江玉生微微屈膝,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回陛下,臣已有夫婿。”

“哦?”齐昇脸上掠过一丝失望,“那你夫婿现在何处?”

“年初征兵,我夫婿去前线,末将寻夫心切,寻夫路上意外从了军。卢城之战惨烈,我夫婿至今生死不明。”江玉生垂眸,掩去眼底的讥诮。

这番话说得恳切,倒让齐昇不好再追问。

魏严在一旁静静观察江玉生,一言不发。

李太傅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江玉生与樊长玉身上,带着几分倨傲:“悬壶济世,簪花从戎,两位能踏足崇德殿,已是异数。只是这朝堂之上,凭的是真才实学,而非旁门左道。”

樊长玉当即就要反驳,却被江玉生用眼神按住。

江玉生微微一笑,语气温软:“太傅教训的是。臣医术浅薄,能在此处,全赖陛下恩宠,与将士们拼死相护。”

她话锋轻轻一转,看向魏严,“倒是魏相,臣久仰大名。听闻令妹当年与谢大将军情深意笃,可惜天不假年。此番回京,臣受武安侯所托,要去谢大将军陵前上香,不知魏相可有兴致同往?”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在魏严痛处。

他脸色微沉,却很快恢复如常:“悬壶将军有心了。只是公务繁忙,怕是无暇同往。”

右侧的张姓官员见魏严吃了暗亏,忍不住上前一步,指着樊长玉道:“樊将军出身草莽,言辞粗鄙倒也罢了。江将军既为悬壶将军,当知礼仪,怎可在朝堂之上提及旧事,挑拨是非?”

樊长玉怒目而视:“你——”

“张大人言重了。”江玉生轻轻拉住樊长玉,转向那官员,笑容依旧温和,“臣只是念及谢大将军与魏相府的旧情,并无他意。倒是张大人,”

她打量着对方,故作惊讶,“瞧着面相比实际年岁苍老些,想来是为国事操劳过度。臣这里有自制的养气丹,或许能帮上些忙,不知大人可要试试?”

那官员年方四九,最忌别人说他老,闻言气得脸色涨红:“你!你这是讥讽本官!”

“臣不敢。”江玉生垂眸,语气无辜,“臣只是医者仁心,见大人面带倦色,才多嘴一句。若有冒犯,还请大人恕罪。”

她这副温顺模样,反倒显得张官员小题大做。

齐昇在龙椅上看得有趣,忍不住用龙袍掩住嘴角,眼底满是笑意。

李怀安松了口气,暗自佩服江玉生的从容。

这般绵里藏针,可比硬碰硬要高明多了。

江玉生垂着眸,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

下朝鼓响,余音在宫墙间荡了几荡,群臣如潮水般涌出崇德殿,大半簇拥着魏严而去,马屁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江玉生站在丹陛旁,看着那乌泱泱的人群,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药囊,眼底没什么情绪。

樊长玉在她身边啐了一口:“这地方金贵是金贵,可惜养出来的人,多半是些溜须拍马的货,比咱临安的市井差远了。”

江玉生淡淡一笑:“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朝堂不过是更大的江湖罢了。”

李怀安走过来,脸色沉沉的,看向江玉生时带着几分忧色:“方才在殿上,你那般对魏相和张大人,怕是要树敌了。”

江玉生尚未答话,樊长玉已抢先道:“树敌又如何?难不成还要看他们脸色行事?”

李怀安叹了口气,目光掠过不远处的李太傅,神色愈发低落,竟连祖父都未理会,径直走了。

李太傅正往自己的大轿走去,瞥见江玉生与樊长玉,脸上立刻堆起几分难以掩饰的快意,大步上前,正好拦在两人面前。

他先是看了眼樊长玉,随即目光落在江玉生身上,皮笑肉不笑地拱手:“江将军今日殿上风采,真是令老夫大开眼界。”

江玉生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太傅谬赞。”

李太傅显然没料到她这般从容,顿了顿,又转向樊长玉,语气带着倨傲:“樊将军出身草莽,能有今日已是天恩,可别忘了本分。女子终究要嫁人生子,便是功劳再高,又能如何?麻雀终究飞不上枝头。”

樊长玉正要发作,被江玉生轻轻按住。

江玉生抬眼看向李太傅,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藏着几分冷意:“太傅此言差矣。嫁人生子与建功立业,本就不冲突。何况,麻雀若想飞上枝头,未必需要变成凤凰。”

李太傅脸色一沉:“江将军这是在教老夫做事?”

“不敢。”江玉生垂下眼,“只是臣以为,世间事,从来不由出身定高低。太傅久居高位,当知此理。”她侧身对樊长玉道,“我们该走了。”

两人正要绕过轿子,李太傅却往前一步,阴沉沉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江将军可要想清楚。”

江玉生脚步微顿,忽然回头,对着轿杠轻轻拍了拍,像是在检查什么,随即对李太傅笑道:“太傅说的是,臣最是识时务。”

她微微屈膝,“告辞。”

说罢,与樊长玉一同离去。

李太傅望着她们的背影,脸色铁青,拂袖进了轿:“起轿!”

轿夫刚抬着轿子走了几步,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方才被江玉生拍过的轿杠竟应声而断!

轿子瞬间失衡,李太傅“哎哟”一声从轿门滚了出来,摔在地上,官帽都掉了,狼狈不堪。

他抬头瞪向江玉生离去的方向,见那两人正拐过回廊,樊长玉还回头朝这边挥了挥手,显然是瞧见了。

李太傅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道:“好你个江玉生!”

勤政殿内,齐昇斜倚在软榻上,想起方才朝堂上的事,忍不住又笑出声:“魏相吃瘪,太傅滚轿,哈哈哈!这江玉生,真是个妙人!”

只剩一只耳朵的李祥站在一旁,嘴角抽了抽,只能陪着干笑。

“长公主到——”内侍的通报声传来。

齐姝款步而入,齐昇立刻迎上去,语气激动:“皇姐,你是没瞧见今日那江玉生,言辞温软,却句句带刺,把魏严和李太傅噎得说不出话来!朕登基以来,还没这么开怀过!你与她在西北相处过,快说说,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齐姝想起谢征临行前的叮嘱——【回京切勿泄露我与玉生之事,恐有人借此生事】,便收敛了神色,由衷赞道:“玉生她心思通透,医术高明,对友至诚,对战友更是舍生忘死。”

齐昇听得入神,追问:“那她对武安侯呢?”

齐姝心中一凛,话锋一转:“自然是敬仰有加,毕竟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齐昇若有所思,指尖敲着榻沿:“这么说,她不仅有才智,还能得谢征信任?”

他一拍大腿,“朕正愁朝中无人可用,此女恰合朕意!”

“皇弟,”齐姝皱眉,“玉生不懂朝堂权衡,你莫要在她身上打太多主意。”

“天赐良臣,朕自当善待。”齐昇笑得意味深长,“皇姐放心,朕有分寸。”

齐姝见他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光,心中愈发担忧,瞪了他一眼:“皇弟是属猴的么?见了什么都想攀一攀?”

齐昇哈哈一笑:“朕是属狗的,却不会乱咬人。”

他挥了挥手,“朕还有正事,皇姐先回吧。”

齐姝深深看了他一眼,行礼告退。

走出勤政殿,她望着天边的流云,轻轻叹了口气。

这京城的水,终究是太深了,但愿长玉和玉生能平安周旋才好。

而此时的江玉生,正与樊长玉走在宫道上。

樊长玉忍不住笑道:“你方才那一下可真够绝的,李太傅那脸都气绿了。”

江玉生理了理衣袖,语气带笑:“许是年久失修吧。”

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过,也让某些人知道,莫要小瞧了女子。”

樊长玉笑得更欢了:“还是你厉害,杀人不见血。”

江玉生抬头望向远处的宫墙,阳光穿过飞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