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初秋的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宿,庭院里的梧桐叶被打得沙沙响,像是谁在耳边絮絮叨叨。
李怀安坐在廊下的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素色的衣衫衬得他脸色愈发憔悴。
他望着雨幕发怔,眼神空洞,没了往日半分翩翩神采。
卓然撑着油纸伞匆匆进来,脚步声惊碎了廊下的寂静。
“大人,”卓然将伞往廊柱边一靠,低声道,“长公主今夜启程回京,樊都尉与江都尉为她设了送别宴,您……要去吗?”
李怀安的睫毛颤了颤,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知道了。”
他顿了顿,指尖攥紧了毯角,“我这副样子,无颜见她们。”
卓然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他闭上眼,眉宇间满是疲惫,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夜风卷着雨丝,月亮躲在云后,只漏下几缕清辉。
后院的灯火却亮如白昼,军中的几位要紧人物围坐在石桌旁,桌上摆满了酒肉,杯盏交错的声响混着笑闹,倒有几分热闹。
江玉生坐在樊长玉身侧,指尖捻着个空酒杯,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神色淡淡的。
樊长玉性子爽朗,正和齐姝凑在一起低声说笑,不时碰一下杯,酒液晃出些微,溅在桌布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谢征与公孙鄞坐在对面,倒是难得的沉默。
公孙鄞望着齐姝的方向,眼神里的离愁都快溢出来了,手里的酒杯举了又放,放了又举。
谢征则不时瞥向江玉生,眉头微蹙,像是有什么心事,只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哎,”金爷喝得满面通红,打了个酒嗝,瞅着对面空着的座位嚷嚷,“李司马咋还没来?这儿都喝翻天了!”
谢征放下酒杯,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李司马染了风寒,来不了这庆功宴。”
话里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齐姝默默喝完杯中的酒,拍了拍樊长玉的手,起身离席。
蒹葭赶紧跟上。
公孙鄞见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偏偏挪不动脚。
樊长玉在桌下狠狠踢了他一脚,力道之大,疼得公孙鄞龇牙咧嘴,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长公主明日便要回京,”谢征瞥了公孙鄞一眼,语气冷飕飕的,“有话要说,今夜莫要错过了。”
公孙鄞这才咬咬牙,猛地站起身,追了出去。
金爷醉醺醺地端着酒杯凑到樊长玉面前,又斜睨了眼江玉生:“老大,你们俩……嗝……必须跟我喝三杯!老子打心眼儿里佩服!遇见你俩之前,我都不信……嗝……有女人能把战场搅得翻天覆地!”
樊长玉爽朗一笑,端起酒杯便饮尽了。
江玉生也浅酌一口,唇角噙着抹淡笑:“金爷过誉了,不过是运气好些。”
满屋、满仓几个也跟着起哄,纷纷举杯:“老大!阿姐!敬你们!”
樊长玉来者不拒,五六杯下肚,脸颊泛起红晕,摆着手说:“不行了,再喝就醉了。”
连江玉生都被灌了五六杯酒,有些晕乎。
众人正想再劝,谢征的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江玉生,见她已有醉意,伸手便接过她手里的酒杯:“内子量浅,这杯我替她喝。”
“什么内子外子的?”金爷酒壮怂人胆,梗着脖子嚷嚷,“她是你家主!咱临安谁不知道你是樊家赘婿?别看在外面装得人五人六,回了家就得听家主的!就算你是武安侯,拜过的堂,总不能不认吧?”
在座的都是知情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江玉生脸上一热,从金爷手里抢过酒杯:“胡说什么!什么赘不赘的,我自己喝得下!”
说罢,仰头便饮尽了。
众人面面相觑,谢征面上瞧不出什么,手里的杯盏却“咔嚓”一声被捏得粉碎,碎瓷扎进指节,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滴落在石桌上。
“不胜酒力,没拿住杯盏。”他淡声说着,起身时动作依旧稳当,“本侯失陪片刻。”
樊长玉正喝到兴头上,挥挥手:“姐夫去吧去吧,我们继续喝!”
金爷几人见状,又轮番上前敬酒。
江玉生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用脚勾了勾樊长玉的裙摆,低声道:“少喝点,明日还有事。”
樊长玉拍开她的手,笑得豪迈:“今儿高兴,不醉不归!”
江玉生无奈地摇摇头,她端起自己的酒杯,对着虚空遥遥一敬。
——
月色如霜,泼洒在指挥署的小花园里,石径旁的秋虫低鸣,更衬得夜静。
蒹葭提着灯笼,光晕在齐姝身前铺出一小片暖黄,刚行至园深处,身后便传来轻唤。
“殿下,留步。”
公孙鄞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却依旧温雅。
蒹葭识趣地退到假山后,灯笼的光也随之隐入暗处。
公孙鄞快步跟上,与齐姝并肩走在石径上,鞋底碾过落英,发出细碎的声响。“殿下为何突然要回宫?”
齐姝望着廊下缠绕的枯藤,语气淡淡的:“来西北已数月,身子乏了。也想通了,不必再做无谓痴缠——想来山长该松口气了。”
公孙鄞定定看她,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此刻竟藏着几分难过:“殿下能想通,小生自该道贺……只是心中有些话,藏了许久,想同殿下说。”
“但说无妨。”齐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百年前,公孙氏也曾鼎盛,历任皇后都出自我家,”公孙鄞缓缓迈步,声音里带着怅惘,“可树大招风,最终落得凄惨。皇太祖时,东宫搜出龙袍,邵阳太子被贬为庶人,公孙家两代皇后自缢宫中,全族抄家流放,就连麓原书院‘御书楼’的匾额,都险些被收回。”
齐姝脚步微顿:“此事本宫知晓,后来查明是皇子栽赃的冤案。”
“天底下哪有这般天衣无缝的栽赃?”公孙鄞凄然一笑,“不过是当年的帝王,容不得公孙家罢了。旁支守着麓原书院苟活百年,族规第一条便是——不得入仕。”
齐姝怔住,月光落在她鬓边,映得那点碎银般的饰珠微微发亮。
“殿下初来书院,我便瞧出你是女身,”公孙鄞的声音轻了些,似怕惊扰了这夜,“御书楼那局棋,我便知风雨廊亭中破我棋局的是你。待知晓心慕的姑娘竟是当朝公主时,心中无半分喜,只叹上天捉弄。”
齐姝握着袖角的手紧了紧,喉间发哽,眼眶微微发烫。
她等这句剖白等了许久,真听到了,却只觉酸涩。
公孙鄞望着她,唇边漾开一抹笑,在月光下竟有些破碎:“我此生不会入仕,又岂敢误了殿下终身?”
齐姝听懂了他话里的退让,连呼吸都带着颤:“那你此刻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秋风掀起公孙鄞的衣袍,他立在那里,像一株瘦劲的青松,眼底是化不开的哀伤:“不想殿下走得不明不白,以为我对你是‘明月照沟渠’。今日斗胆一问,他日助九衡扳倒魏严与李家后,公主可愿……同鄞做一对闲云野鹤?”
齐姝愣住了。
公孙鄞笑了笑,掩去一丝紧张:“公孙家百年经营,尚有薄资,不会苦了公主。只是河间终究比不得京中繁华……”
“我若说不愿意呢?”齐姝故意板起脸,声音却泄了气。
公孙鄞的笑意僵在嘴角,终是拱手,声音艰涩:“如此……是鄞妄言了,殿下见笑。”
齐姝没再理他,转身快步往前走,廊下的风掀起她的裙角,像只欲飞的蝶。
公孙鄞立在原地,心口沁凉,忍不住掩唇低咳,脸色愈发苍白。
“公孙木头!”
身后传来娇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恼。
公孙鄞猛地回头,见齐姝站在廊下,脸上早已绷不住笑意,月光落在她眉梢,亮得惊人。
“本公主要你家藏书楼的万册藏书做聘礼!”
他先是一怔,随即慢慢笑开,眼底的郁色尽数散去,如冰雪初融。“好。”
一个字,轻得像月光,却重得足以定下往后岁月。
假山后的蒹葭悄悄抬眼,见两人身影在月光下交叠,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将灯笼又往暗处藏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