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落叶潇潇,铺了满地碎金似的黄。
六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卧在地上,伤口狰狞,显然是经历过一场恶战。
十三娘靠在树干上,一屁股跌坐在尘土里,浑身多处挂彩,衣衫被血污浸透,破烂得不成样子。
她腾出一只手,猛地扯下衣角,三两下撕成布条,咬着牙缠在手臂的伤口上,血很快渗了出来,染红了布条。
她摸出怀里冷透的烧饼,狠狠啃了一大口,又“呸”地吐出嘴里的沙砾,眼底淬着恨。
“随元青,你个没良心的!死哪儿去了?”
她扯着嗓子喊,沙哑的声线里带着股子泼辣劲儿,喊到后来,语气却低了下去,“官府鹰犬要拿我,绿林强梁也要拿我。刘家十三口的人命,也算到老娘头上了!这会儿被人追得像丧家犬,刀都快砍卷刃了,你影都不见一个!”
她喘了口气,又狠狠啐了一口:“随元青,别让我找到你,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话音刚落,夏末的急雨就泼了下来,豆子似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很快将黄土泡成一片泥泞。
十三娘慌忙起身,往不远处的破庙躲去。
雨幕中,两匹快马疾驰而过,马蹄溅起的泥水飞得老高。
马上的人戴着蓑帽,看不清面容,正是李怀安与卓然。
十三娘在树下死死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直觉,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身影很快隐在茫茫雨雾里。
破庙里,一队商队模样的人正围着火堆取暖,细看却能发现他们身形挺拔,眼神警惕——原是影卫假扮的。
他们用庙里破败的门板生了火,清扫出一块空地,摆上杌凳,才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迎下一个人。
宽大的油纸伞遮住了那人的容貌,只露出一身墨蓝色的缠云纹锦袍,料子华贵得扎眼。
才八月末,他肩头就搭着厚厚的大氅,看起来身子骨很是孱弱。
没过多久,马蹄声再次响起,两匹马停在破庙门口。
前头马上的人翻身而下,一袭雪青色儒袍,戴着蓑帽,遮住了半张脸,正是李怀安。
他驻足望了望来路,才带着卓然走进庙中。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如断线的珠子。
火堆旁,只有一个影卫守着那锦袍人。
锦袍人缓缓抬眼,面色阴翳地看向李怀安,正是齐旻。
“殿下暂歇片刻,”李怀安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微,“待雨势稍停,就得继续赶路了。若是叫随元青再追上来,恐怕麻烦。”
影卫在火堆上煮了热茶,刚要端给齐旻,却被他一把挥落在地。
碎瓷迸飞,滚烫的茶水溅到李怀安的鞋面上,他却纹丝不动。
“是你们李家传消息与孤,说一切安排妥当,孤可动身前往京城,静等宫变登基。”
齐旻冷冷地盯着他,声音里淬着冰,“可如今这一路上,等待孤的是什么?是谢征麾下的亲卫,还有随元青那个疯子!”
李怀安只近乎麻木地拱手:“此事确是微臣之过,未能提防武安侯利用随元青,害殿下陷入险境,报信来迟。”
他越是平静,齐旻的怒意就越盛。
忽而,齐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嗓音阴冷可怖:“我知道你不喜欢孤!护我、救我,不过是听命于你祖父罢了!可你既然已经上了这艘船,就断没有中途掉头的道理。只有护孤平安进京,你们李氏才有胜算,多年筹谋才不算落空。否则,孤来个鱼死网破,李氏全族毁于一旦不说,魏严还要再做权臣几十载,苍生苦矣……”
他松开手,盯着李怀安,“听闻李司马心系百姓,也不想兵凶战危再起吧?”
李怀安平静的眼底终于起了波澜,定定地看向齐旻:“臣,定全力以赴。”
“还有,”齐旻忽然道,“孤不管你用何方法,必须杀了俞宝儿,把俞浅浅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李怀安心头大震,冷风从破败的门洞里灌进来,让他浑身冰凉。
“殿下,”他凝视着齐旻,“听闻俞宝儿是您的唯一血脉。”
“孤不认!”齐旻语气狠戾,“孤只知道,这血脉会逼死我!”
“臣从未见过,如殿下这般心狠手辣的父母。”
齐旻嗤笑一声:“那李司马的见识,还是少了些。”
话音未落,庙外传来一声阴森的嘶吼,紧接着便是刀剑厮杀声。
“齐旻,你给老子滚出来!”是随元青的声音。
齐旻浑身一颤,猛地拔剑:“随元青?他怎么又追上来了?”
他咬牙切齿,“这鼻子比狗还灵,真是阴魂不散!”
──
雨已经停了,檐瓦上的水珠缓缓滴落,檐下水洼里,映出一片靡艳的血红。
破庙里,遍地死尸,鲜血混着雨水,淌得到处都是。
李怀安躺在庙门口,口中不断溢着鲜血,眼见随元青提枪走向齐旻,他想阻止,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哑声喊着:“殿下,快走……快走!”
随元青的脚碾过李怀安的手背,盯着他痛得扭曲的脸,大声嗤笑:“李家还真是擅养好狗啊,可惜效忠错了主子。”
他一步步走向火堆旁的齐旻,枪尖下的红穗子滴着血,在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痕迹。
庙外的谢家军见状,正要上前,却听有人低喝:“侯爷有令,生擒此人!”
随元青冷笑:“我就知道谢征那厮是故意放我走!杀了这贱种,老子就去地底下陪父王母妃!管他娘的什么侯爷!”
几名谢家军士兵冲进来拦他,却被他一枪横扫得倒飞出去,口吐鲜血。
“借着别人的名字苟且偷生十余载,想来你也没什么遗言了……”随元青的枪尖直指齐旻咽喉。
齐旻却忽然抬头,满眼“深情”与悔意,缓缓跪在地上,仰面唤道:“青弟。”
随元青眼底闪过一丝痛苦,枪尖用力一挫,却没舍得刺下去,只在齐旻脸上划开一道血口子,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脸颊。
“你不配这么叫我!”他痛苦嘶吼。
“事到如今,该同你说声抱歉,”齐旻语气“懊悔”,“不管你信与不信,我从没想过伤你分毫。”
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随元青盛怒之下,竟扔了长枪,上前一把揪住齐旻的衣领:“没想过伤我分毫?!那母妃呢?她何尝有对不住你……”
话音未落,随元青只觉心口一凉,他诧异地低头,见齐旻将一把匕首刺进了他的左胸。
一声惊雷炸响,闪电的白光划破庙宇,照亮了佛龛前那尊面目含笑的佛像,此刻却透着说不出的冰冷与诡异。
随元青的嘴角溢出鲜血,他吃力地抬起头,看着齐旻,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就是你的……没想过伤我……分毫?”
齐旻面无表情地将匕首又往前送了一寸,冷漠地看着随元青抽搐的身体:“青弟啊,我当初就劝过你别骄狂太过……如今可以送你下半句了,当!横!死!”
李怀安倒在庙门口,目睹这一切,只觉得眼前的齐旻像个披着人皮的厉鬼,他痛苦地闭上了眼。
庙外受伤的谢家军见状,正要朝齐旻攻去,破庙顶上忽然又飞下一拨影卫。
“主子快走,谢家军大队正朝此地赶来!”
齐旻隐忍着怒气,亲自上前。
他身形闪动,双手成爪,速度快得带起残影,瞬间欺近一名士兵,大手一挥,竟徒手穿透了对方的胸膛。
鲜血喷溅而出,溅了他满脸,他却毫不在意,只回头看了眼随元青的“尸体”,一字一句道:“心软之人,不配站在此处,更莫妄想掌控乾坤!是你忘了,为兄对你的教诲!”
影卫匆匆扶着齐旻上了马车。暗处,十三娘将这一切看得真切,攥紧了拳头。
受伤的卓然扶着李怀安走出破庙,齐旻撩开车帘,眼神如毒蛇般盯着李怀安:“若是找不回孤的人,孤与你们李氏的合作便结束了!”
说罢,狠狠扔下了车帘。
马车急速驶离,李怀安望着车影,只觉遍体生寒。
“养恩不念,亲子追杀,兄弟相残,”卓然小声道,“如此无情无义之人,如何能当皇帝?”
李怀安闭上眼,声音沙哑:“若他坐上皇位,绝不会是个明君。祖父……你真的错了。”
十三娘在暗处等到马车彻底不见,周围恢复死寂,才一步步走进破庙。
——
雷声在远处滚着,闷闷的,像谁在天边敲着一面破鼓,为这破败的庙宇更添了几分肃杀。
十三娘拖着残躯,一步一晃地挪进破庙。
地上的血渍已经半凝,她踢到一具尸体,踉跄了一下,才看见角落里的随元青。
她心头一紧,连忙扑过去,手指抖着探向他的鼻息——
随元青忽然睁开了眼,眸子里没什么神采,却带着点濒死的清明。
“你还活着……”十三娘的声音发颤,分不清是惊是喜。
随元青动了动,却没能撑起身子,颓然倒回去,嘴角扯出一抹自嘲:“快了。你也算报仇了。”
他顿了顿,牙齿咬得咯咯响,“只可惜,我不甘心啊!”
十三娘看着他胸口的血窟窿,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随元青,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可曾对我有过半点真心?”
随元青像是回光返照,眼里竟有了几分往日的神采,那玩世不恭的劲儿又浮了上来。
“我随元青此生骗人无数,”他笑了,带着血沫子,“眼下都快闭眼了,照理该编点鬼话,让你为我玩命。可真他娘邪门了!我竟不想骗你了。”
笑容倏然消失,他望着庙顶的破洞,声音沉了下去:“我对你,未曾有过半分真心。”
十三娘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你这副德行,没真心最好。”
她别过脸,声音轻得像叹息,“老娘往后的日子啊,没你,指不定更潇洒!”
话虽如此,眼角却有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砸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两人就这么躺着,看着佛龛上那尊缺了胳膊的佛像,谁也没再说话,仿佛在静静等着死亡降临。
“你心里,真的有江玉生?”十三娘忽然问,像是问他,又像是问自己。
随元青没回答。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掏出半块虎符,铜锈斑驳,边缘却磨得光滑。
他想递出去,手却重得抬不起来,只能颓然落在胸口。“你若能活着,拿着这个……去找谢征。”
“做什么?”十三娘的声音发涩。
“你也算跟我一场,爷给你找条活路!”随元青喘着气,声音虽弱,却透着股狠劲,“他齐旻想让全天下的人痛苦,我随元青,只想让他一人痛苦!”
“我已经骗过江玉生一次,”十三娘苦涩地笑,“他们凭什么再信我?”
随元青喘息着,最后看了一眼头顶那片昏暗的天,脸上忽然浮出一抹诡谲而狠辣的笑。“我送你一份……投名状!”
话音未落,他猛地抓住旁边掉落的匕首,紧紧攥住刀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往自己脖子上一抹!
鲜血“噗”地飙射而出,带着滚烫的温度,直直冲向对面的窗纱。
那陈旧泛黄的窗纱上,瞬间晕染开一大片刺目惊心的血花,像极了开得最烈的曼殊沙华。
透过那血红的窗纱,能看到随元青用最后一丝力气,将那颗鲜血淋漓的头颅捧起来,递向十三娘。
十三娘惊得浑身发抖,却还是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颗尚有余温的头颅。
她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哽咽,像受伤的母兽在暗夜中哀号,凄厉得让人心头发紧。
死寂的破庙里,只有她的哭声在回荡。
泪水夺眶而出,混着脸上溅到的鲜血肆意滑落,滴在随元青逐渐冰冷的面庞上,洇湿了一片,却再也暖不热那渐渐失去温度的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