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府衙前院,日头正烈,十几个蓟州兵和燕州兵围在一处,脸红脖子粗地争吵,剑拔弩张的架势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那些战俘是我们谢家军流血流汗抓来的,你们蓟州军凭什么分一半?!”燕州军官甲按着腰间的刀柄,语气冲得很。
蓟州军官乙嗤笑一声,扬着下巴:“凭什么?就凭江都尉、樊都尉和大司马的情分!如今她们与李司马共掌兵权,早就是一家人,别说是一半,就算全归蓟州军,也合该如此!”
“你胡说什么!”燕州士兵甲立刻反驳,“江都尉与武安侯的关系摆在那里,樊都尉也不是那等不清不楚的人,轮得到你们嚼舌根?”
“放屁!”蓟州军官乙梗着脖子,“我家司马连日来与二位都尉议事,情分本就不同!倒是你们,莫不是看二位都尉是女子,就想欺辱?”
金爷抱臂靠在廊柱上,满仓满屋站在身后,几人远远看着,时不时交头接耳。
人群里推搡渐起,骂声越来越凶,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住手!”
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闻声停下,循声望去,只见李怀安脸色阴沉,手里举着大司马令牌,一步步从廊下走来。
他步伐沉稳,气势迫人,人群不由自主地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同袍兄弟,却因这点事动怒,甚至要刀剑相向,”李怀安站在人群中央,目光扫过众人,“何以正军法?何以对得住九泉下的英灵?”
士兵们仍怒目相视,燕州军官甲梗着脖子道:“李司马这话偏心得太明显!为了讨好二位都尉,就这般偏袒蓟州军?拿着我燕州虎贲的军功去讨好女人,我们不服!”
“你放肆!”卓然厉声呵斥。
“我不管李司马是不是对江都尉有意,”燕州军官甲全然不惧,声音反倒更高,“但用兄弟们的血汗功去做人情,就是不行!”
燕州军顿时哄然附和,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李怀安按住要发作的卓然,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四周。
燕州军虽仍有不服,却在他这眼神下,渐渐安静下来。
廊下阴影里,江玉生正与樊长玉并肩而立,将这一切听得真切。
樊长玉攥紧了拳头,脸色涨红,恨不能冲上去理论,却被江玉生轻轻按住了手腕。
“稍安。”江玉生声音很轻,眼底却清明得很,“李司马自有处置。”
果然,李怀安提高了声量,字字清晰:“我与江都尉、樊都尉相识于微末,是共过生死的战友情。今日在此立言,我与二位已结为异性兄妹,往后必以兄妹相待,绝无半分逾矩。”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凌厉:“今后若有人再敢逞口舌之快,污蔑二位都尉清誉,不论是谁,军棍三十,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满院俱静,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江玉生看着李怀安挺直的背影,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蜷。
这步棋走得干净利落,既堵了悠悠众口,又卖了她们一个人情。
她拉了拉樊长玉的衣袖,两人悄然转身,往回廊深处走去。
李怀安眼角余光瞥见她们离开,对卓然交代了几句,便跟了上去。
“江都尉,樊都尉。”李怀安追上二人,语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方才‘兄妹’之称是权宜之计,军中嘴杂,若有冒犯,还望海涵。”
樊长玉连忙摆手:“李大人说的哪里话,我心里也一直把您当兄长看……只是我这般,怕是配不上做您的妹妹,兵书没读几本,字也认不全……”
“观人在质,不在文饰。”李怀安看向她,又转向江玉生,目光诚恳,“二位都尉在战场上的勇毅,比多少酸文假醋都可贵。”
江玉生浅浅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淡笑:“李司马费心了。既为兄妹,往后倒要多劳兄长照拂。”
“小妹在下,见过兄长。”樊长玉也反应过来,学着戏文里的样子福了福身,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是这么说吧?”
李怀安失笑:“为兄有礼了。正是这般。”
“那小妹先告辞了。”樊长玉挥了挥手,转身往自己住处走去。
江玉生与李怀安也分道而行,方才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江玉生望着廊外的日头,指尖捻着片掉落的槐叶。
李怀安这声“兄妹”,看似撇清了关系,实则将三人的联系绑得更紧。
往后蓟州军与燕州军的纠葛,她与樊长玉的处境,怕是都绕不开这位李司马了。
她轻轻将槐叶抛向空中,叶片打着旋儿落下。
——烈日当空,军旗在热风里猎猎作响,营门两侧的守卫甲胄鲜明,目光如炬。
大太监李祥身后跟着两位宫中掌事,挺着肚子往前闯,被守卫伸手拦住。
“圣旨在此,咱家倒要看看谁敢拦!”李祥扬了扬手里的锦盒,语气尖刻。
守卫见状,只得放行。
李祥小步快走,直奔最大的军帐,嘴里嘟囔着:“咱家倒要瞧瞧,侯爷究竟有多忙,三催四请都请不动。”
他大着胆子掀帘而入,刚要开口,便撞见谢征半倚在榻背上,姿态慵懒,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那目光扫过来时,李祥心头莫名一激灵,先前的傲气顿时矮了半截,乖乖行礼:“咱家见过侯爷。”
“不知内侍有何天大的要事,竟要闯我军事要地?”谢征的声音冷冰冰的,一开口便扣下顶杀头的帽子。
周围谢家亲卫的目光如刀似剑,逼得李祥后背发僵。
他不敢再拿乔,连忙道:“禀侯爷,是天大的喜事!圣上有旨,武安侯免跪听宣!”
谢征不为所动,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李祥无奈,清了清嗓子,扬声道:“陛下让咱家带句口谕,如今崇州反贼已灭,举国欢庆,武安侯与长公主的婚事,也宜早不宜迟,不如一同办了……”
话音未落,帐内一片死寂。
谢征看向李祥的眼神,冷得能冻出冰碴,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此乃圣上对侯爷的厚爱,”李祥硬着头皮堆笑,“您只管点个头,老奴也好回去交差。”
“大监回京后,可向圣上禀明,”谢征缓缓开口,语速极慢,“就说我军务繁忙,旨意未能送达。今日这话,你没说过,帐内众人也没听过。”
李祥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老奴……老奴可不敢欺君啊!”
“本侯若不点这个头,”谢征往前倾了倾身,目光锐利如鹰,“大监可知意味着什么?”
李祥被他这话吓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他,又惊又怒:“你!你还想抗旨不成?武……武安侯,你想谋反吗?”
这话刚出口,帐外的亲卫不知何时已涌了进来,将李祥一行团团围住,刀光闪烁,杀气腾腾。
李祥瞧着这阵势,腿一软,竟跌坐在地,涂了脂粉的脸惨白如纸,色厉内荏地喊:“武安侯,你当真要谋反?!”
谢征忽然拔出身侧亲兵的佩剑,一步步朝他走去,剑尖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像催命的符咒。
李祥实在扛不住了,瘫在地上抖如筛糠。
“老奴……老奴可是代圣上传旨……”
谢征在他面前三步站定,用冰冷的剑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语气懒洋洋的,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狠厉:“我谢氏在大胤当了百年忠臣,家父更是英烈之名昭然,我不愿堕了他的名声,只盼与圣上君臣两相得。”
“你这是威胁陛下……啊——!”
惨叫声戛然而起。
谢征手起剑落,一剑削掉了李祥的一只耳朵,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地面。
李祥捂着耳朵,看着掉在地上的血淋淋的耳朵,痛得几乎晕厥,却不敢再放半个屁,慌忙拾起耳朵,跪地连连叩头:“谢……谢过侯爷不杀之恩……”
他被两位掌事搀扶着,踉踉跄跄地逃出军帐,像丢了半条命。
夜色如墨,马蹄声急促地由远及近。
公孙鄞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冲进军帐,手里的折扇被他晃得咯咯响,在屋里急得团团转:“那李大监是奉皇命而来,你削了他一只耳朵,这无疑是在掌掴圣上,是要同朝廷撕破脸吗?”
谢征正倚在黄梨木太师椅上,案上摊着一幅大胤兵力布防图,他望着舆图,嘴角噙着丝冷笑,眼里却冒着凉气:“圣上如今还在魏严手底下装聋作哑,他不敢同我翻脸。”
“今上自登基起便被魏相架空,”公孙鄞叹了口气,“说是只会抱大腿,可那何尝不是隐忍?正因如此,他对皇权的渴望怕是到了极点!我总觉得,他不会善罢甘休。”
“他若坐腻了那皇位,”谢征眉梢轻挑,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本侯不介意换个人来坐。十七年前魏严能送他上去,如今,我便能拉他下来。”
公孙鄞心底忽地生出几分悲凉:“这大胤的朝堂,水已经浑得见底了。我知道你不愿效忠这样的昏君,可就算拥护皇重孙俞宝儿,十几年后,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变成第二个齐昇?”
谢征沉默片刻,缓缓道:“俞宝儿未来如何,我不知道。但我,定不会成为第二个魏严。”
“哎,好吧。”公孙鄞无奈摆手,忽然凑近了些,挤眉弄眼道,“对了,你还不打算回蓟州府?那李怀安三天两头往樊娘子和江娘子那跑,你就真不担心?”
谢征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
“别装了,”公孙鄞笑得促狭,“他都同二位以兄妹相称了,这种低级的求偶招式,我最清楚不过。”
“顾好你自己。”谢征嘴上冷冷道,手却在暗处悄然一用力,太师椅的扶手竟被生生掰断了一角。
就在这时,谢五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报——侯爷,崇州反贼余孽随元青,带着人攻过来了!”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谢征猛地站起身,眸色沉如深潭,方才的慵懒荡然无存,只剩下杀伐果断的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