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贺敬元曾指点刀法的后院里,那棵海棠花树在夏日里枝繁叶茂,枝头已缀着些青嫩的小果子,藏在叶间,像撒了把碎玉。
樊长玉正挥着长木棍泄愤,招式间却带着心烦意乱的滞涩,屡屡出错停顿。
金爷抱臂靠在门槛上,看似吊儿郎当,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扫着四周,活像只警惕的看家犬。
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从转角传来,樊长玉以为是谢征,手腕一翻便挥棍打去。
“是我。”李怀安的声音温温润润,他手执一卷泛黄的卷轴,用指尖轻轻推开停在半空的棍尖,唇角噙着笑意,“有事与二位娘子商谈。”
江玉生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手里拈着片海棠叶,见他进来,淡淡颔首:“李大人。”
金爷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一个两个的,都往这儿钻。”
樊长玉收起棍子,脸上还带着点闷火:“我今日没心思议事。”
李怀安也不勉强,就近在院中石桌上展开卷轴——竟是份与议事厅一模一样的军事地图,上面用小楷密密麻麻写着注解,字迹清秀,看得出下了不少功夫。
“只盼这注解能帮到二位,若有不明,文槛愿为解析。”
江玉生走上前,目光在地图上扫过,指尖轻轻点在一处关隘:“此处注解‘易守难攻’,但依我看,西侧山脊陡峭,反倒是软肋。”
李怀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江都尉看得透彻。我原也犹豫,只是尚未找到实证。”
樊长玉见状,也按捺下烦躁凑过来。
金爷在一旁故意啧啧有声:“这乘虚而入的本事,倒是练得精。”
樊长玉瞪了他一眼:“不想听就走。”
“我走了谁护着你们?”金爷梗着脖子不肯动,“万一这姓李的耍花样呢?”
“那就一起听。”樊长玉干脆把他拽到石桌旁,“正好学学,省得日后出去丢人。”
金爷哀嚎一声,却被樊长玉按住肩膀动弹不得,只能蹲在旁边打哈欠,衬得江玉生与樊长玉格外专注。
李怀安从地形讲到兵力部署,江玉生偶尔插言,总能点在关键处,樊长玉虽不及她敏锐,却也听得认真,不时提出些带着蛮力的想法,反倒让李怀安有了新的思路。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海棠香。
几日后,老槐树下光影斑驳。
江玉生正捧着本《孙子兵法》,指尖划过“借刀杀人”四字,眉头微蹙——原主虽比樊长玉多识几个字,却也断断到不了能通读兵书的地步。
她抬眼,见樊长玉正缠着何先生问东问西,索性将书倒扣在石桌上,装作看不懂的样子。
“何先生,这‘顺手牵羊’,是不是看到贼人的羊就牵走自己吃?”樊长玉指着书页,一脸认真。
何先生噎了一下,勉强点头:“……也可这般理解。”
“那‘借刀杀人’,就是我没刀,向你借一把去杀瘪犊子?”
“呃……”何先生扶着额角,“此乃引诱他人灭敌,避免消耗自身之力。”
樊长玉恍然大悟:“噢——那这个‘指木骂鬼’是啥意思?”
“是‘指桑骂槐’……”何先生的声音透着疲惫。
江玉生坐在一旁,掩唇轻咳——樊长玉这悟性,倒真是独一份。
她瞥见李怀安与卓然走来,便拿起书,指着“声东击西”四字,故作困惑:“何先生,这字认得我,我却认不得它,您给说说?”
她语气轻柔,眼神清澈,倒比樊长玉的咋咋呼呼讨喜些。
何先生刚松了口气,正要开口,却听樊长玉嚷嚷:“何先生,明日教我‘爷爷兵法’吧?听说比孙子兵法厉害!”
何先生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强装淡定的脸瞬间垮了,匆匆行礼离去,脚步快得像被狗追。
李怀安无奈摇头,对卓然耳语:“再找位先生。”
卓然领来的幕僚甲一脸从容:“大司马放心,我的门生皆是将中翘楚。”
话音未落,不过半个时辰,便见他头发炸开,抱着书慌慌张张跑出来,嘴里念叨着“字都认不全,神仙难教”。
接下来几日,蓟州城有名的幕僚来了一个又一个,皆是兴高采烈而来,狼狈不堪而逃——有的咳着血跑,有的行囊掉了都顾不上捡,最狼狈的一个,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最后一位老幕僚被卓然领到府衙门口,抬头瞧见牌匾,忽然定住:“要教的……莫不是樊都尉?”
卓然刚要说话,老幕僚已人影不见,只剩一根拐杖孤零零落在地上。
“大人,”卓然哭笑不得,“樊都尉的名声算是传开了,加到三十两一个时辰,都没人肯来。”
李怀安望着院内隐约传来的樊长玉的大嗓门,又看了眼廊下正慢悠悠翻书的江玉生。
她总能在恰到好处时露出几分懵懂,却在关键处提点樊长玉,心思藏得极深。
他叹了口气:“罢了,我亲自教吧。”
江玉生闻言,翻过书页的指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
——
齐姝望着李怀安,眉头微蹙,随即看向一旁的卓然,眼底满是疑惑。
再转回头时,见李怀安头发炸得像蓬草,双唇惨白如纸,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与往日的温润判若两人。
“怎么成这样了?”她伸手搭上他的脉,指尖刚触到腕骨,便皱紧了眉,“全是内伤。”
卓然在一旁苦笑:“被樊都尉和江都尉……折腾的。”
“你们还伤着,就切磋起武艺了?”齐姝收回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太不爱惜自己了。本宫给你开副方子,先静养几日。”
“我没事。”李怀安挣扎着要起身,声音虚弱却固执,“时辰到了,该去教她们了。”
“大人,您歇一歇吧!”卓然连忙按住他,“学兵法哪能一蹴而就?慢慢来啊。”
蒹葭在一旁看得直乐:“头一回见教书能教出好歹来的,李大人这是把自己熬成药渣了。”
齐姝刚要劝,门口忽然传来动静。
樊长玉探进头来,挠着后脑勺,一脸不好意思:“对不起啊李大人,不然我还是自己慢慢学吧。我师父收我为徒,难不成是他老人家老眼昏花了……”
李怀安闻言,反倒来了点精神,撑着坐直些:“樊娘子身上必有大智,陶太傅看中的,定然不差,是我教不得法。”
樊长玉一听,立马眉开眼笑:“我也觉得是!不如我去找师父教我——”
“别!”李怀安连忙阻止,想起陶太傅那暴脾气,生怕他被樊长玉气得爆血管,“还是……我来吧。”
江玉生立在廊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
江玉生回到屋时,见樊长玉正在房梁上吊了根细绳,绳子那头系着自己的头发,正做“头悬梁”状,桌上堆满兵书,地图上还用小楷注了密密麻麻的注解,有些生僻字旁边,甚至标了歪歪扭扭的拼音。
“我怎么就是学不会呢。”樊长玉沮丧地趴在桌上,胳膊一蹭,几本兵书哗啦啦掉在桌脚。
江玉生弯腰去捡,指尖触到书脊时,忽然想起谢征曾将类似的书垫在桌脚,那时他说“兵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拿起书,见扉页上有几行批注,字迹清隽,正是谢征的手笔:“昏晦暴雨如注,鸡鸣声声惶然,偏生在这诸般乱象纷纭之际,眸光轻转,刹那间,便瞥见了她。那一刻,犹如暗沉云霭间透下一束璀璨华光,暖煦四溢,骤然心生欢喜。”
她指尖摩挲着那行字,耳畔仿佛又响起谢征的声音,他曾指着这句诗解释:“狂风暴雨里,鸡叫得慌,偏在这乱中见到她,只一眼,像云里透进光,怎能不欢喜?”
那时她装作半知半解,只点头应着,此刻再看,倒觉得那字里行间,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一阵微风吹来,烛火晃动,纱幔轻摇,她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心里竟掠过一丝念头:他此刻在做什么?
偏厅里,李祥正憋着一肚子火。
他和两个宫中掌事被晾了大半日,桌上的茶换了一泡又一泡,连公主的影子都没见到。
“咱家在宫里都没受过这等窝囊气!”他拍着桌子,尖声抱怨,见婢女又端来新茶,顿时发作起来,“这都多少天了!武安侯不露面,长公主也避而不见,若今日再晾着咱家,咱家就回京去御前告状!”
他袖子一挥,茶盏“哐当”落地,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何事喧哗?”齐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与蒹葭身着素衣,缓步走入,神色淡然。
李祥立刻换了副面孔,躬身行礼:“长公主万福金安。”
齐姝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并不理会他的虚礼:“大监找本宫,有何要事?”
“殿下出宫已久,圣上与安太妃甚是挂念,特托奴家来看望。”李祥赔着笑,话里却藏着机锋,“殿下放心,如今后宫与朝堂都只知您去了道观祈福,西北之行,无人知晓。”
这话说得太过柔和,反倒让齐姝心头一警。
“母妃与圣上知道本宫来西北,竟不曾动怒?”她试探着问。
李祥只笑不答,齐姝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有话不妨直说。”
李祥收了笑,郑重道:“圣上与安太妃托奴家带话,如今崇州反贼已灭,举国欢庆,您与武安侯的婚事宜早不宜迟,不如趁这喜庆,定下日子。”
“你说什么?!”齐姝猛地站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本宫与谁的婚事?”
“武安侯。”李祥一字一顿道。
齐姝气得浑身发颤,咬牙吐出两个字:“做梦!”
一个月前的御书房,檀香袅袅绕梁。
皇帝齐昇正伏案批阅奏折,朱笔在奏章上落下点点红痕,大太监李祥垂手侍立在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忽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安太妃身着华服,鬓边珍珠颤颤巍巍,神色仓皇地踏入,一见齐昇便屈膝跪下,行了个大礼:“陛下,臣妾得知姝儿前往西北之事,此举甚是荒唐,有损皇家颜面,特来向陛下请罪。”
齐昇搁下笔,抬眼时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语气却听不出喜怒:“朕也想知道,长公主为何要做这荒唐事?是朕待她不够好,还是这宫里的日子,入不了她的眼?”
安太妃连忙为女儿遮掩:“陛下待我们母女恩重如山,许是姝儿一时兴起,想去外头瞧瞧……”
“太妃说笑了。”齐昇打断她,指尖轻叩案几,“长公主素来沉稳,怎会因一时兴起便冒充太医,偷偷潜去西北?依朕看,怕是为了某个人吧。”
“陛下,这从何说起!”安太妃脸色微白,“姝儿已与李家长孙定下婚约,她……她定是被人蒙骗了。”
齐昇放下朱笔,语气陡然坚决:“朕不管她中意何人,皇家名誉岂容轻损?幸好与李家尚未行六礼。如今她跟着武安侯的谢家军在孤山野林共处数日,这清誉受损的账,自然该武安侯来担。”
安太妃心中五味杂陈,却不敢违逆:“陛下,可是……”
“太妃,朕此举是为了公主好。”齐昇放缓了语气,“谢征乃我大胤少年名将,当年他阵前失踪前,朕本就有意将姝儿许他,不过中途生了些波折罢了。如今重提此事,一来可保全名声,二来公主亲临前线督战,与将军成就姻缘,也算一段佳话,岂非两全其美?”
安太妃无奈,只得点头:“陛下所言极是,臣妾遵旨。”
待安太妃离去,李祥悄然上前,低声道:“陛下,安太妃性情柔软好拿捏,可长公主刚烈得很。她为那公孙鄞远赴西北,足见心意坚决……贸然赐婚,老奴怕她会闹事。”
齐昇闻言笑了,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就是怕她闹事,才要借太妃的口谕。她再犟,总不能驳了自己母亲的面子。”
他指尖转着朱笔,语气轻快,“说起来,齐姝这一跑,倒是帮了朕的忙。魏严与李太傅正逼得朕喘不过气,若谢征成了朕的妹夫,倒要看看这李党与魏党,如何鹬蚌相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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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姝怒不可遏,目光如淬了冰的利箭,直直射向李祥:“皇兄素来耳根软,定是你们这群人在旁煽风点火,才让他想起这桩旧事!这门亲事,本宫不认!”
李祥早有准备,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堆起牵强的笑:“长公主出来俩月,怎么倒学起骂人了?武安侯战功赫赫,论起良婿,可是一等一的人选……殿下莫非想抗旨?”
齐姝脸色骤寒,扣在坐榻扶手上的指甲用力到泛白,险些要嵌进木头里。
李祥与蒹葭都被她这气势慑住,一时不敢出声。
但此刻的齐姝,早已不是当初那等冲动性子。
她忽然冷冷一笑:“赐婚的事,你还是先去与武安侯说吧。他若应了,本宫便应。”
李祥转身欲走,又猛地顿住脚步,回身时面色阴沉,话里藏着威胁:“圣上还有句话托老奴带给殿下——安太妃年迈后,原是要在皇城中颐养天年的。殿下远嫁之后,圣上定会替您好好照看太妃,还请殿下放心。”
齐姝指尖一颤,面上却强自镇定:“本宫多谢皇兄照拂。”
李祥欠身一礼,一如来时那般高傲地挺着背脊出去,身后管事亦步亦趋。
一行人刚出厢房,便听得里面传来书籍砸在桌上的巨响,李祥不屑地撇了撇嘴,低声道:“一个公主而已,还能闹出天去?”
风卷着落叶掠过廊下,将这话语吹散在空气里,却吹不散那满室的滞涩与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