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次日,阳光穿透窗棂,照在纷飞的纸灰上,空气中弥漫着纸钱与香烛混合的沉郁气息。
指挥署堂屋外,几个士兵沉默地烧着纸钱,火星卷着灰烬腾空,旋即被风打散。
堂屋内,一片肃穆的缟素笼罩四壁,贺敬元与谢临山的灵位并排而立,黑布扎成的“奠”字悬在中央,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士兵们神情肃然,依次上前,恭敬地叩头、上香,动作间带着对逝者的敬畏。
贺家的人穿着孝服,垂首立于旁侧,一一还礼,眼眶红肿。
江玉生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肩头的伤让她不敢挺直脊背,手里捧着一小束亲手采的野菊,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她步履轻缓地走进来,目光先落在贺敬元的灵位上,停留片刻,才转向谢临山的牌位,将花束轻轻放在案前。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屈膝跪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年轻气盛的小兵簇拥着进来,手里抬着个扎得粗糙的纸人,那纸人被弄成下跪的模样,胸前用朱砂写着“魏祁林”三个大字,后背赫然是“大奸臣”三个字,墨迹淋漓,像淌着的血。
“贺将军一路走好!”几名士兵先对着贺敬元的牌位哐哐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随即,他们将那纸人狠狠按在谢临山的灵位前,动作粗鲁。
“魏祁林这个猪狗不如的大奸臣!”
领头的士兵往纸人脸上啐了一口,满眼恨意,“当年畏罪潜逃,活该马车翻落悬崖,一家人死绝!”
另一个士兵接话:“谢大将军,昨日贺将军也去了,您二位泉下相逢,正好一同揍这魏狗!”
说着,便拿起案上的蜡烛,要去点那纸人。
江玉生站在原地没动,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袖口。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他不是”,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樊长玉扶着墙站在那里,脸色比孝布还白,显然是强撑着过来的。
“樊娘子?”士兵们愣了愣,随即皱眉,“您这是……”
“他不是魏狗。”樊长玉又说了一遍,声音发颤,却带着股执拗,“也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士兵们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樊娘子,我们敬你杀了长信王,可你怎能为这大奸臣说话?”
领头的士兵语气冷硬,“顾、谢两大将军和十万将士的血,都要算在他头上!”
樊长玉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被江玉生轻轻按住了手腕。
她转头看向江玉生,对方朝她极淡地摇了摇头,眼底藏着安抚。
“几位这般做,怕是扰了谢将军清净。”江玉生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祭典之上,用此等污秽之物,既是对逝者不敬,也显小家子气。”
士兵甲闻言大怒:“江娘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要护着这魏狗?”
“我只护道理。”江玉生目光扫过众人,“魏祁林的事,卷宗堆了半间屋,是非功过,自有公论。今日是两位将军的祭典,你们拿个纸人在此喧哗,是想让九泉之下的将军们,看你们这副模样?”
她话说得平静,却字字戳在要害。
士兵们被噎得说不出话,怒火却转向了她:“好啊!原来你们都串通好了!樊娘子杀了长信王便罢,江娘子竟也帮着奸臣说话,你们对得起死去的弟兄吗?”
“就是!魏祁林死不足惜,维护他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骂声渐起,有人已捋起袖子,看架势竟要动手。
樊长玉急得往前一步,想护在江玉生身前,却被对方轻轻按住。
江玉生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这些人被仇恨蒙了眼,根本听不进道理。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够了。”
谢征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玄色衣袍上还沾着风尘,目光扫过众人,原本怒目相向的士兵们顿时矮了半截,纷纷低下头。
“谢……侯爷。”
谢征没看他们,径直走到江玉生身边,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上,眉头微蹙,随即转向樊长玉,见她虽虚弱却无碍,才沉声对众人道:“谁让你们在此喧哗的?”
士兵甲壮着胆子道:“侯爷,她们……她们维护魏祁林!”
谢征看向案前那个纸人,眼神沉得像深潭。
“把这东西扔出去。”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士兵们不敢违抗,悻悻地拖起纸人往外走。
经过江玉生身边时,还不忘狠狠瞪了她一眼。
“我还没有祭拜谢大将军。”江玉生轻声道,目光落在谢临山的牌位上。
谢征颔首,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走到案前。
“跪下。”他对自己说,也像是对她说。
两人并肩跪下,江玉生动作虽缓,却异常郑重,额头抵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樊长玉也跟着跪下,磕完头后,抬头望着那牌位,眼眶泛红。
谢家军的士兵们都愣在原地,不解侯爷为何纵容她们,看向江玉生与樊长玉的目光依旧带着冷漠,却不敢再出声。
祭典的肃穆重回堂屋,只有香烛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江玉生起身时,谢征扶了她一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低声道:“走吧。”
三人往外走,经过那些士兵身边时,江玉生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那排立的灵位,轻声道:“公道或许会晚,但不会缺席。”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每个人心里,漾开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