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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

逐玉:我本无意惹惊鸿

——【脑袋寄放处】——

夜已深沉,蓟州府衙万籁俱寂,唯有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玉生立在院落当中,月华如水,洒在她肩头的伤药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她仰望着天上的明月,风拂起她的发丝,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儿时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皮影戏的旁白在耳边回荡,字字如刀:“承德太子、谢临山大将军、顾长风大将军镇守边关,十万将士浴血沙场!大奸臣魏祁林通敌北厥,军粮迟迟未到,将士们活活饿了五天五夜……锦州城破,承德太子自尽,谢临山被扒皮抽筋,顾长风万箭穿心。十万冤魂哪,魏祁林死不足惜!”

那声音尖利,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她闭上眼,眼前便是灵堂的景象——白幡飘曳,父亲的牌位孤零零立在案上,母亲跪在蒲团上,一夜之间鬓角染霜,咳得撕心裂肺:“你怎么就先走了呢……”

没过几日,母亲也跟着去了。

下葬那天风很大,纸钱漫天飞,她跪在坟前,看见槐树下站着个穿青衫的男子,背影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紧。

那人转过头,脸上满是悲怆,是父亲麾下的辞仁。

她想喊他,喉咙却像被堵住,再眨眼时,人已不见了。

阴差阳错的重生,让她遇见故人,可辞仁终究还是死了,死于一场“意外”。

“辞仁……”她在风中轻喃,眼角滑下一滴泪,落在肩头的伤处,微微发疼。

忽然,一双手从身后轻轻将她抱住。

谢征满身风霜,带着战场的血腥气和夜露的寒凉,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沙哑:“别怕,我回来了。”

他低头看见她泪痕未干的脸,眉头微蹙,打横将她抱起:“伤重如此,还在这吹风受冷?”

月光透过纱窗照进厢房,洒下一地银霜。

谢征将她放在床榻上,目光落在她肩头渗血的纱布上,指尖轻轻拂过,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江玉生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知道他定是一路疾驰赶回,轻声道:“我无碍。”

谢征却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同样伤痕累累,虎口处还有新添的刀伤。一滴泪从他眼中落下,砸在她手背上,与她未干的泪痕融在一起。

江玉生望着他红得像兔子似的眼睛,心中一软。

他眼中的怜惜如此真切,让她几乎要溺毙在那片温柔里。

皮影戏的旁白又在脑海中响起:“谢临山被扒皮抽筋……十万冤魂哪……”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了他靠近的气息。

谢征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江玉生垂下眼睫,生硬地转了话题:“随元青,跑了?”

谢征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对不起,让他跑了。”

“他跑不远。”江玉生语气平静却带着决绝,“我要亲手拎着他的头,去祭奠临安的冤魂。”

谢征深深地看着她,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两人一时无言,只有烛火在风中摇曳。

谢征盯着她的伤,喉结滚动:“很疼吧?”

“皮外伤罢了。”江玉生淡淡道,转而问道,“小五将军的伤如何?”

谢征眼中掠过一丝黯然:“臂膀骨头碎了,幸而底子好,保住了性命,只是……怕是日后拿不动剑了。”

江玉生指尖微颤,低声道:“是我连累了他。”

“他说,以后想跟着你。”谢征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说跟着江都尉,比在军营里有趣。”

江玉生愣了愣,随即失笑。

谢五那性子,倒真像会说这话的人。

“他两次舍命护我和长玉,是我的恩人。他若愿来,我自然欢迎。”

谢征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当“舍命”二字从她口中说出,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攥住,疼得发紧:“这世上,谁都没资格让你涉险。”

这句话如同一道暖流,瞬间击溃了她层层包裹的心防。

江玉生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疼惜,有挣扎,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温柔。

“今晚我一直在做噩梦。”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一闭眼,就是那些将士们的脸,他们在我眼前死了一遍又一遍,每次,我都救不了他们……”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问道,“十七年前的锦州之战,也是这么惨烈吗?”

谢征的手微微一颤,他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只会更惨。当年我父亲和你父亲与北厥军连战数月,却因粮草未至,援兵未来,将士们无力抵抗,锦州失守,大胤门庭大开,北厥长驱直下,十万人如草芥般……我父亲,被挂在城头……”

而她的父亲被万箭穿心……

江玉生眼中闪过痛苦,声音颤抖:“当年运粮的魏祁林,真的违背军令害死了那么多人吗?就没有一丝丝可能……另有隐情?”

谢征沉默片刻,克制着翻涌的情绪:“魏祁林是魏严最倚重的家将,早年也曾与家父并肩作战……”

江玉生心中重新燃起希望,猛地抬头看他。

然而,他的话锋却陡然一转:“而后,他便成了燕州军眼中的大胤罪臣。你为何忽然问起此事?”

江玉生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玉生?”谢征轻轻唤她。

她艰难地开口:“我想问……贺将军的丧事祭典何时举行?”

“明日,和我父亲的祭典一起。”谢征的声音有些发哑,“说来也巧,十七年前,我父亲也是今日战死于锦州。每年此时,谢家军的将士们,无论身在何方,都会回来祭拜。”

江玉生能感受到他平淡语气下的痛苦,十七年前,她父亲也是今日战死于锦州。

“明日,我也想为谢将军上一炷香。可以吗?”她低头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征心中五味杂陈,他对她的纠结痛苦感同身受。

但在查清真相之前,为了保护她,他不能揭穿一切。

“好。”他哑声应道。

正堂里,灯火黯淡,一台黑棺,两个灵位,一贺一谢,白绫在微风中轻动,更添苍凉。

贺敬元带血的盔甲挂在堂上,甲片上的暗红血迹已干涸,却仍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李怀安披麻戴孝,矗立在棺材前,凝视着两个牌位,面色苍白如纸。

卓然悄步进来,抱着纸钱、瓷盆等物,上前禀报:“贺大将军戎马一生,最不喜繁文缛节。且明天既是祭日,也是吉日,可下葬。公子身为学生,当摔盆送灵,再由侯爷跟随祭奠。”

李怀安双眼微红,一言不发。

卓然放下瓷盆,点燃纸钱,从怀中拿出一封信:“贺将军的亲卫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李怀安颤抖着接过信,展开。

贺敬元的字迹力透纸背,仿佛就在耳边低语:“文槛,你自垂髫之龄便追随于我,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为师之所以将你留于身畔,只因这朝堂波谲云诡,李魏弄权,我不想你为其蛊惑,沦为他人权谋之棋子。我之所盼,是你成为一大胤纯臣。还有一事,便是樊家姐妹和江家姐妹。我去之后,望你能以诚心待之,为师方能于九泉之下瞑目。”

李怀安再也忍不住,泣不成声。

此时,一个官兵拿来一副挽幛,上面写着:“劲骨焠锋寒敌胆,忠名贯日凛高风。”

“李大人,这是魏相送来的挽幛。”

另一个官兵拿来另一副挽幛,写着:“英魂浴血昭青史,义胆披肝照汗颜。”

“李大人,这是李太傅送来的挽幛。”

李怀安一把扯过魏严送来的挽幛,扔进燃烧的火盆里。

绸缎遇火,瞬间蜷起,化为灰烬。

卓然惊愕不已,压低声音:“大人,这是要帮太傅对抗魏党了?”

谁知李怀安却又决然地拉下李太傅的挽幛,同样扔进火盆。

“老师,怀安定会继承您的遗志,对得起牺牲的大胤军民!”

他一甩战袍下摆,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给贺敬元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火光跳跃,映在他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