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屋内一盏油灯昏黄,灯芯爆出细碎的火星,将墙上映出的影子晃得支离破碎。
江玉生靠着床头坐起身,肩头的伤牵扯着皮肉,她蹙了蹙眉,却没出声,只抬手将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李大人。”她声音轻缓,听不出情绪。
李怀安靠墙站着,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往日的温润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身颓唐。
他抬眼看向江玉生,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讥诮:“江都尉逞了英雄,如今可得偿所愿了?”
江玉生指尖摩挲着被角,淡淡道:“李大人当时伤得太重,我若不拦着,怕是此刻只能对着您的坟茔说话了。”
她语气平静,却像片羽毛,轻轻搔在李怀安最躁的那根神经上。
“我宁可死在城外!”李怀安猛地拔高声音,眼底的嘲意混着哀恸,几乎要溢出来,“也不想被人打晕了事,醒来后人人都说仗打赢了,连替老师报仇的机会都没了!活脱脱成了个笑话!”
江玉生抬眸看他,灯光落在她眼中,亮得惊人。
“贺将军教出的得意门生,若为了一时意气枉死,才真是辱没了他的教导。”她语调不高,却字字清晰,“报仇是要手刃仇敌,不是拿着性命去填,李大人连这点都想不明白?”
这话像根针,狠狠扎进李怀安心里。
他下颌绷紧,死死盯着江玉生,忽然上前一步,将她逼至墙角。
两人隔着半尺距离,他身上的血气混着雨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她却神色坦荡,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砰!”李怀安重重一拳砸在江玉生身侧的墙上,墙灰簌簌落下。
油灯晃了晃,险些熄灭。
良久,李怀安胸口剧烈起伏着,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扔在桌上。
信纸边缘磨损,显然被反复攥过。“老师嘱咐过,若他不在了……便将这信给樊娘子。”
他声音冷硬,像淬了冰。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木门被带得“吱呀”作响,将满室沉寂关在了里面。
江玉生望着那封信,许久才伸手拿起。
信封上“贺兄亲启”四个字笔力遒劲,墨迹却有些发暗,像是搁了许多年。
她指尖在字迹上轻轻拂过,眸色沉沉。
油灯依旧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得像幅画。
只有偶尔掠过窗棂的风,卷起信纸边角,发出细碎的声响。
——
屋内一盏油灯摇曳,昏黄的光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颀长。
樊长玉靠在床头,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听到脚步声,她强撑着坐直了些。
江玉生推门进来,肩上的伤让她动作微滞,手里捏着一封皱巴巴的信。
“李大人让我交给你。”
她声音轻缓,将信放在床头矮几上,自己则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樊长玉看着那信封,目光黯了黯。
李怀安方才在门外的颓态,她看得真切,只是此刻,连叹气的力气都欠奉。
“他……没说什么?”樊长玉哑声问。
“只说,是贺将军的意思。”江玉生淡淡道。
樊长玉拿起信,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只一眼便认出信封上“贺兄亲启”四个字,那字迹她见过,是父亲的。
眼眶瞬间泛红,她捏着信封的手微微发颤。
“我……不太识得里面的字。”樊长玉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窘迫。
这些年舞刀弄枪惯了,笔墨字认不全几个。
江玉生颔首,接过信拆开。
信纸泛黄,上面的字迹却苍劲有力,只是边角处有些洇开的痕迹,像是被水浸过。
“我念给你听。”
她清了清嗓子,缓缓念道:“某蒙贺兄相助,苟且偷生至今,只为还锦州十万冤魂真相。如今相爷再下追杀令,辞仁已先我一步离去,祁林不能苟活,亦不愿为难贺兄,愿携妻自行了断……”
看到“辞仁”江玉生顿了顿,继续念:“我夫妻性命已多活十六载,是为大幸。只恳请贺兄替我护住膝下一双幼女,和仁兄两个徒弟的性命……”
信到这里便断了,末尾处有两个字被墨点抹黑,晕成一团。
“这抹黑的两个字……”江玉生放下信纸,眉头微蹙,“不知是哪两个字?”
樊长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蓄满了泪。
她拿起信纸,指尖抚过那团墨迹,哑声问:“我爹……真是大奸臣魏祁林?”
江玉生没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可我娘……”樊长玉的声音发颤,“我娘性子最是刚直,若爹真是误国奸臣,她怎会……”
当年娘提起爹时,虽有叹息,却从无怨恨,那眼神里的温柔,做不得假。
“当年锦州之事,怕是另有隐情。”江玉生缓缓道,指尖点了点信上“相爷追杀令”几个字。
樊长玉抬头看她,眼中满是茫然:“可世人都说他是奸臣……”
“世人说的,未必是真的。”江玉生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长信王死前那句‘大奸臣魏祁林’,咬牙切齿,倒像是怕什么被翻出来。贺将军守着这秘密十六年,为的,恐怕就是等一个机会,还他清白。”
她拿起信纸,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那团墨迹:“这抹黑的字,说不定就是关键。”
樊长玉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中的乱麻仿佛被理清了些。
是啊,若爹真是奸臣,贺将军为何要护着她们?娘为何至死都念着他?
待樊长玉睡下,江玉生才离开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