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门框被敲得砰砰响,江玉生正低头用银针挑着药捻子,闻言抬眸,见金爷带着一群官兵端着酒坛鱼贯而入,乌泱泱挤满了半间屋。
“江将军,樊将军!”领头的官兵笑得见牙不见眼,“好些天了,您二位的伤该好得差不多了吧?咱们可等了好些天,就想过来贺贺喜!”
金爷已颠颠地给江玉生和樊长玉各塞了杯酒,酒液晃出些微,溅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可不是嘛,杀了长信王,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樊长玉捧着酒杯,脸颊微红:“什么功劳不功劳的,都是大家一起拼的……”
“樊娘子就别谦虚了!”另一个官兵嗓门洪亮,“您和江将军可是咱们亲眼瞧见的,那长信王凶悍得很,不是您二位,咱们哪能赢这么痛快?”
江玉生指尖捻着杯沿,浅啜了一口,酒液辛辣,滚入喉咙却暖得人心头发热。
她看着樊长玉被众人围着劝酒,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明。
这些日子樊长玉为魏祁林的事憋了太多心事,此刻能松快些,也是好的。
正热闹着,满地匆匆跑进来,神色古怪地凑到樊长玉耳边:“阿姐,李大人找……”
“请他进来便是。”樊长玉随口道。
满地挠了挠头:“怕是……不太方便。您还是出去看看吧。”
江玉生闻言,放下酒杯,与樊长玉对视一眼,两人并肩走了出去。
刚到院门口,便瞧见李怀安赤着上身,背上捆着一捆荆条,正跪在院子中央,晨光落在他身上,将那道脊梁骨映得格外分明。
屋里的官兵们瞧见这阵仗,虽满心好奇,却也识趣地悄悄散了,只金爷几个扒着院门口的槐树,探头探脑地偷看。
“李大人这是做什么?”樊长玉大吃一惊,忙要上前去扶。
江玉生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李怀安此举,显然是真心悔过,旁人插手反而不妥。
樊长玉只好停住脚步,江玉生则立在她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李怀安。
“李怀安惭愧。”李怀安抬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反贼攻城那日,江都尉怕我意气用事,打晕了我,我却不识好意,还说了混账话。今日特来负荆请罪,还请都尉以荆条鞭笞,否则我实在无颜见您,更无颜见九泉之下的贺大人!”
他说着,双手将一根藤条呈上,藤条上的尖刺闪着冷光。
樊长玉看得咋舌,正要开口,却听江玉生淡淡道:“李大人这是折煞我了。”
她走上前,没去接那藤条,反而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细枝,轻轻敲了敲李怀安背上的荆条:“当日打晕你,是怕你白白送命,断了贺将军的念想。李大人若真要谢罪,不如记住今日这份心,将来好好做事,也算对得起贺将军的栽培。”
说着,她伸手将李怀安背上的荆条解开,随手扔在一旁。
“藤条就不必了,你我各司其职,都是为了大胤,谈不上谁欠谁。”
李怀安愣住了,望着江玉生平静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片坦荡。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点委屈,比起江玉生和樊长玉在战场上拼杀的凶险,实在算不得什么。
“江都尉说得是。”他站起身,对江玉生和樊长玉深深一揖,“是怀安狭隘了。”
樊长玉见状,忙笑道:“这就对了嘛!大家都是自己人,哪用得着这套?”
李怀安也笑了,眉宇间的郁色散去不少。
三人站在院子里,晨光穿过叶隙落在身上,带着暖意。
院门口的金爷几人看得直咋舌,满仓嘀咕:“这就完了?我还以为要打起来呢……”
金爷拍了他一下:“懂什么?这才是大人物的做派!”
江玉生似是听见了,回头朝院门口瞥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转身对李怀安道:“李大人若不嫌弃,不如进屋喝杯薄酒?”
李怀安拱手:“固所愿也。”
三人相携进屋,留下院门口的几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悻悻地散去。
——
蓟州府衙门口,李怀安等一干主将早已穿戴齐整,肃立等候。
晨光落在他们的官服上,映出层层叠叠的光影,透着几分肃穆。
江玉生和樊长玉被谢五领着从指挥署出来,前者一身素色劲装,袖口挽得利落,后者穿了件半旧的粗布衣裳,手上还戴着副沾了油星的手套,胡乱往衣襟上蹭了蹭。
瞧见门口这阵仗,樊长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想往队伍最后钻。
“你拉我出来做什么?”她小声冲谢五抱怨,“我那锅里还炖着肉呢,宣个旨要多久?”
江玉生侧头看她,眼底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圣旨哪有准头?许是快得很。”
嘴上这么说,她却不动声色地往樊长玉身边靠了靠,挡住些周围投来的目光。
众人跪了半晌,却迟迟没见动静,有人忍不住悄悄抬眼,窃窃私语起来。
“我看那皮影戏里,宣旨不过片刻功夫,怎么今儿要等这么久?”金爷揉着膝盖,小声嘀咕。
满屋跟着点头:“我爷爷灵前我都没跪这么久……膝盖都麻了。”
樊长玉也跟着叹气,声音几不可闻:“我的炖肉啊……”
江玉生闻言,指尖在袖中轻轻勾了勾,似是在计算时辰。
她早瞧出樊长玉那点心思,与其在这儿硬熬,不如寻个由头脱身。
反正这旨意,听与不听,该来的总会来。
终于,远处传来浩浩荡荡的车马声。
华丽的马车停在街口,下来个太监,穿着一身樊长玉从未见过的服饰,既非文官袍,也非武将甲,脸上堆着褶子却面白无须,瞧着有几分怪异。
樊长玉顿时噤了声,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李怀安一撩官服下摆,率领众人跪地行礼,动作庄重。
江玉生与樊长玉也跟着跪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冰凉一片。
那太监名唤李祥,打开锦盒取出圣旨,高傲地吊着眼皮,拖长了语调开始宣读:“门下:崇州反贼乱我河山,欺辱子民,蓟州牧贺敬元匡扶社稷,诛杀反贼,英勇殉国,亡于阵前,圣心垂悯,追念其勋劳,特追封其为匡正大将军,赐金二千两,着国礼发丧,以昭其忠烈,慰其英灵,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众人凝神静听,圣旨冗长,李祥的语调抑扬顿挫,偏又慢得磨人。
樊长玉偷偷抬眼,见江玉生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似恭谨,指尖却在地上轻轻画着圈,像是在数地砖。
“……蓟州振威校尉李怀安,临危不乱,筹城有功,封蓟州大司马,赏金八百两……武安侯谢征麾下部将谢五良亦骁勇非凡,挺身抗敌,特封游骑将军,赏金五百两……”
不远处的角落里,谢征正与公孙鄞并肩而立,悄然注视着这一切。
见江玉生看似安分,实则指尖小动作不断,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又宣了几人,李祥才念到:“蓟州士兵卒樊长玉、江玉生……阵前斩杀长信王,立下奇功,封樊长玉为左骁骑都尉,江玉生为右骁骑督尉,赏金五百两。请樊都尉、江都尉接旨。”
李祥抬眼扫视人群,却哪里还有两人的踪影?
他眉头微蹙,却也没多问,只清了清嗓子:“……念及蓟州军不可一日无主持者,特命大司马李怀安为主,左、右骁骑都尉樊长玉、江玉生为辅,共同掌管蓟州兵权,以安军心!钦此!”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谁也没想到,圣上竟会让两个女子与李怀安共掌兵权,这在大胤开国以来,还是头一遭。
谢征与公孙鄞交换了个眼神,前者眸色沉沉,转身不发一言地离开,后者忙快步跟上。
此时的后厨,樊长玉正一手扇着扇子,一手搅着锅里的炖肉,肉香弥漫了半间屋。
江玉生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手里剥着颗刚摘的橘子,慢悠悠地吃着,仿佛方才溜之大吉的事从未发生。
“你说,那太监会不会气坏了?”樊长玉一边搅动勺子,一边好奇地问。
江玉生吐出橘瓣上的白丝,淡淡道:“气坏了才好,省得下次再来折腾人。”
她早就算准了,这旨意里必然有他们的份,与其在那儿跪着听些官样文章,不如回来守着这锅肉。
毕竟,军功是实打实的,官衔不过是个名头,哪有热乎的炖肉实在?
正说着,一群士兵和武官涌进后厨,纷纷朝她们投来敬佩的目光,连前日在祭典上与江玉生和樊长玉起过冲突的几个士兵,此刻也收敛了锋芒,显得格外恭谨。
众人对视一眼,轻轻数了三下,齐声道:“恭喜樊都尉!恭喜江都尉!”
樊长玉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差点掉锅里,回头时,脸上已被灶火熏得发黑。
她茫然地看着众人,紧张得手脚都没地方放。
金爷、满屋几人也冲了进来,脸上笑开了花。“老大!你们当官了!”
金爷眉飞色舞,“皇帝封的左、右骁骑都尉,五品大官呢!开国以来,就没哪个女子当这么大的官!”
满屋跟着得意:“就是!往后县太爷见了你们,也得磕三个响头才敢说话!”
满仓搓着手:“那是不是跟着老大,往后顿顿能吃香喝辣?”
满地也凑上来:“阿姐和江姐姐都成女将军了!”
金爷一拍大腿:“要啥有啥!咱们哥几个跟着沾光!以后我叫金长胜,你们仨就叫满师、满军、满营!”
樊长玉被说得晕乎乎的,却看着大家兴奋的脸庞,也跟着高兴起来,挥舞着勺子道:“都别走!我请大家吃炖肉庆祝!”
众人一阵欢呼,后厨里顿时热闹起来。
江玉生看着眼前这景象,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剥了瓣橘子递到樊长玉嘴边,后者下意识张嘴咬住,含糊不清地说:“你也吃。”
后厨门口,李怀安静静站着,看着里面欢呼雀跃的场景,神色复杂。
江玉生似是察觉到了,抬眼望过来,与他目光在空中相撞,她笑了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见李怀安离去,江玉生嘴角的笑意压了下来。
如今这个结果,怕是魏、李两党在朝廷争论后的结果。
江玉生眼里飞快闪过嘲讽,两只老狐狸,算盘珠子都蹦到她脸上了。
日后怕是麻烦了,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吧。
船到桥头自然沉,沉了一船又一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