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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对弈

逐玉:我本无意惹惊鸿

——【脑袋寄放处】——

晚风悠悠拂过亭檐,带起几缕桂花香。

贺敬元与李怀安对坐亭中,石桌上棋盘纵横,黑子白子错杂其间,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倒有几分岁月沉淀的静穆。

贺敬元干瘦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发出清脆的“哒”声。

“棋局上,讲究黑子先落。”

他声音缓沉,带着老派的沉稳,“整盘棋都靠气而活,黑白厮杀,夺的便是对方的气。兵法亦然,先发制人,抢占先机,争的就是这一口气。气若断了,满盘皆输。”

李怀安眉间隐有愁绪,望着棋盘沉思良久,才谨慎地落下一枚白子。

“老师所言极是。”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只是兵法里也说弃子争先,舍弃局部,反倒能换全局主动,这其中的权衡,学生仍有惑。”

贺敬元捏着黑子的手悬在半空,目光落在棋盘纠缠的棋子上,片刻后,缓缓将子放下,抬眸看向李怀安。

那双历经风霜的眼,仿佛能穿透人心:“弃子争先,终究不是良策。”

他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棋子,“你忧虑太多,这局棋,胜负已分。为师知道,你是有意相让。”

“学生惶恐。”李怀安垂眸,声音低了几分。

贺敬元长叹一声,将手中黑子归回棋盒,双手缓缓抚过棋盘,木纹在掌下凹凸不平,似在抚摸流逝的岁月。

“这盘棋,你我师徒对弈十余载。”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为师的兵法韬略,该教的都已倾囊相授。往后山高水长,便是只剩你一人踽踽独行,也得稳扎稳打,走出自己的为官之道。”

李怀安闻言,神色骤变,眼眶微微泛红。诸多迷茫与坚定在眸中交织,他张了张嘴,才低低唤了声:“老师……”

多年前的日光格外明亮,小李怀安站在年轻的贺敬元身边,望着李太傅向贺敬元作揖。

“贺将军,往后这孩子的教导,便全仰仗您了。”

贺敬元抱拳:“李大人言重,既受托付,贺某定当竭尽全力。”

李太傅转身离去,小李怀安频频回头,盯着祖父的背影,眼里满是不舍。

“莫要瞧了。”贺敬元拍了拍他的肩,“安心随我,待你学有所成,自会有再见之日。”

“可我已经没有家了。”小李怀安声音发颤,带着孩童的失落。

贺敬元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诚挚而温暖:“从今日起,军营便是你的家,帐下将士,皆是你的亲人。”

小李怀安抬头望他,眼里带着怯意:“老师,会不会有一天,您也像祖父一样,把我一个人舍下?”

“如今世道动荡,战火纷飞。”贺敬元声音沉了沉,“唯有练就过硬本领,方能护己护民。你祖父将你交予我,是盼我为你铺就将帅之路,我怎会辜负他的信任?”

他牵着小李怀安的手,一步步走上营寨的阶梯,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华灯初上,亭外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着阶前的青苔。

李怀安搀扶着贺敬元,小心地走上一处高地,半个卢城的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如星子落地,偶有犬吠声传来,衬得夜色格外安宁。

“我刚到蓟州时,常一个人来这里。”贺敬元望着远方,语气里带着几分悠远。

“想必老师当年,对着这夜色,定是思绪万千。”李怀安轻声应和,目光落在城中那片温暖的光晕上。

“文槛,你且说说,放眼望去,看见了什么?”贺敬元忽然问道。

“卢城,老师守护下的百姓安宁。”李怀安答得恳切。

“把手挡在眼前,再看看。”贺敬元又道。

李怀安依言抬手,手掌遮住视线,随即苦笑:“老师说笑,什么都看不见了。”

“就这么一双手,便能挡住视线。”贺敬元语气沉了沉,“若是人被私欲蒙蔽了心智,又会如何?”

李怀安眉头轻皱,似有所悟,却又不敢直言,迟疑道:“学生愚钝,还望老师明示。”

“魏李之争,为师知道你夹在中间为难。”贺敬元叹了口气,话里藏着深意。

李怀安听出了话中暗示,内心纠结片刻,终究肃然回应:“学生惶恐。学生只愿追随老师左右,守卢城安宁,护百姓周全。”

“既是为国为民,又何来惶恐?”贺敬元看着他,目光锐利如旧,“便是有一日,为师身死沙场,你一路通天位居高位,只要不忘初心,为师便是做了你的阶梯,也绝无半句怨言!”

李怀安一怔,猛地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激动:“老师此言,令学生惶恐。学生谨记教诲,一心为民,不秉私心。不论他日如何,初衷不改!请老师放心!”

贺敬元望着他挺直的背影,眼中露出几分欣慰,缓缓点头:“好,为师不曾看错你。”

晚风再次拂过,带起衣襟微动,远处的灯火依旧温暖。

——

月光淌过卢城的飞檐翘角,将万家灯火笼在一层朦胧的银辉里,为这座即将被战火舔舐的城池,平添了几分温柔的假象。

李怀安踏出蓟州府衙后院,远远便见回廊下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江玉生披着件素色披风,正望着庭中那株海棠出神,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更显得弱不禁风。

“江姑娘。”李怀安走上前,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带着几分探究。

江玉生转过身,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得像羽毛:“李大人。”

李怀安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姑娘在军中屡献奇策,前日更是助贺将军识破敌营布防,这般才智,怕是再过些时日,要将武安侯都比下去了。”

江玉生唇边的笑意微微一滞,眼睫轻颤,似有若无地闪了闪。

“怎么,”李怀安捕捉到她这细微的神色,追问,“姑娘已经知道言正的真实身份了?”

江玉生垂下眼帘,指尖轻轻绞着披风的系带,语气平静无波:“他也要来卢城。”

李怀安点点头:“此乃军务,我自然知晓。谢家军为避开贼军耳目,绕了远路,不过这两日也该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寻,“玉生,你与他如今……”

“贺将军说,他与仁师父是故友。”江玉生轻轻打断他,声音依旧轻柔,却巧妙地岔开了话题,“大人可知其中情由?”

她想到在比武后,贺敬元找到她说的那些话。

他认识仁师父和樊长玉爹娘,又提到顾家……

李怀安神色微凛,目光多了几分谨慎。

江玉生状似未察觉,自顾自往下说,眸中带着几分迷茫,像只困惑的小鹿,“为何他们每个人都像在撒谎,又每个人都像在说真话呢?”

“老师既不愿深谈,想必有他的道理。”李怀安缓声道,“师父品性孤傲刚正,一心做个纯臣,好友屈指可数。他能称你师父一声故友,便足以证明你师父定是位令人敬佩的人物。”

江玉生望着他,眼中渐渐漾起一丝暖意,神色柔和了许多:“听大人这么说,我心里好受多了。”

李怀安温柔一笑,随即敛了神色,正色道:“玉生,你该回临安了。过些时日,长信王的军队就要到了,卢城即将陷入战乱,你不宜久留。阿念还有赵大娘她们,都在家中等你。”

江玉生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犹豫,轻声问:“我真的可以……回家了吗?”

“自然。”李怀安轻轻点头,“卢城不日就要戒严,这几日我便安排你们出城。”

江玉生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轻声应道:“多谢大人。”

李怀安看着她这副温顺模样,心中暗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