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蓟州府衙院内,夕阳的余晖淌过檐角,落在那株老海棠树上。
满树繁花被风拂得轻轻摇曳,花瓣簌簌落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贺敬元背对着院门站在花下,身影被拉得颀长,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肃穆。
“来了?”他转过身,语气算不上慈爱,却比在军中时柔和了几分。
樊长玉上前行礼:“见过将军,今日多谢相救。”
贺敬元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你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樊长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贺将军过奖,没那么好。”
贺敬元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老夫一向好武,不如陪我过两招?”
樊长玉有些惊讶:“我那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哪里比得过将军。”
“比不比得过,试过才知道。”贺敬元语气不容置辩,从何世忠手中接过两根长棍,扔给樊长玉一根,“去院中空地。”
江玉生站在廊下,看着两人走到院中。
她今日穿了件素色的衫子,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气,靠在廊柱上,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落在两人手中的长棍上,细细打量着。
“可尽全力,不必留情。”贺敬元叮嘱道。
樊长玉深吸一口气,率先挥棍攻了上去。
棍风迅疾,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锐气,地面的海棠花瓣被卷得扬起,在空中织成一片流动的花雾,场面颇为壮观。
贺敬元一开始只守不攻,脚步沉稳,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地格开樊长玉的攻势,看似随意,却总能引导着她的招式往下一步走。
江玉生在廊下轻轻咳嗽了两声,指尖捻着飘落的一片花瓣,心中暗自思忖:樊长玉的招式刚猛有余,灵动不足,每一式都用尽全力,却少了几分转圜的余地。
贺将军则不然,看似退让,实则在摸清她的路数,这是在以守为攻,指点她的破绽呢。
贺敬元望着樊长玉挥棍的身影,恍惚间,那身影竟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轮廓重叠——
十七年前的旷野,阳光正好。
年轻的贺敬元与魏祁林正在比试,刀光剑影间,两人精力充沛,虎虎生风。
“贺兄,刀法又精进了!”魏祁林大笑,招式越发凌厉。
贺敬元亦笑:“魏兄也不遑多让。”
“如今可有传人了?”魏祁林收招问道。
贺敬元故意逗他:“魏兄又来取笑我孤家寡人?哪比得过你,妻贤女孝。你家小囡,可是你的传人?”
魏祁林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又故作谦虚:“才两岁,能不能继承刀法还不好说。但看她走路那虎虎生风的模样,倒有几分我的风范。”
“像你?”贺敬元挑眉,“那完了,将来的模样,怕是没眼看。”
“哎!”魏祁林瞪眼,“模样随她娘,漂亮得很!若是再能传我这刀法……”
他挺起胸膛,骄傲道,“天底下,怕是没几个儿郎能配得上她!”
两人相视大笑,刀剑相击的脆响在旷野上回荡……
院中的比试还在继续。
就在樊长玉以为自己快要占上风时,贺敬元猛地转守为攻,所用的招式,竟与樊长玉先前的招式如出一辙,却更快、更准、更狠。
樊长玉心头一慌,想变换招式,却被贺敬元抓住一个破绽,长棍直指她的脖颈,停在离肌肤寸许的地方。
她先是一惊,随即平静下来,收棍抱拳:“恳请将军指教。”
“你的刀法,练得太久,太死板了。”贺敬元沉声道,“总想着打完这一式再出下一式,可战场之上,敌人招式瞬息万变,一击不成便该换招,哪能被人破了招就乱了阵脚?”
樊长玉闻言,心中敬意陡增,再次抱拳:“多谢将军指点。”
她顿了顿,又纳闷道,“只是我这套刀法是爹爹所教,他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过,将军为何如此熟悉,还能一一破解?”
贺敬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沉默片刻才道:“我与你父亲,是故友。”
樊长玉错愕不已:“可我从未听爹爹提起过……他一直在临安杀猪,怎么会与将军是朋友?”
“说来话长,”贺敬元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廊下的江玉生,将手中的长棍扔了过去,“我看江娘子武功不差,也来比一场?”
江玉生下意识接住长棍,长棍入手微沉,她扶着廊柱慢慢站直,脸上露出几分怯懦的神色,声音软软的:“将军说笑了,我这身子骨,哪里经得起折腾。”
“试试无妨。”贺敬元目光锐利,“我可是听说江娘子枪耍得虎虎生威,夺了石虎的瓜锤一锤砸死了对方?”
江玉生咬了咬唇,像是有些为难,最终还是缓步走进院中,轻轻掂了掂手中的长棍:“那……我便献丑了,若是打不好,还请将军莫要笑话。”
樊长玉站在一旁,见她要与贺将军比试,心中有些好奇。
她知道江玉生会武且武功高强。
贺敬元率先出手,棍风沉稳,带着老将的厚重。
江玉生却不与他硬接,身形轻盈,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势,手中的长棍看似挥得轻飘飘,却总能点在关键处,拆解他的招式。
樊长玉越看越心惊。
江玉生的招式与她截然不同,灵动、诡谲,看似柔弱,却藏着无数变化,一招一式都透着算计,仿佛每一步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与江玉生之间,竟有这么大的差距,心中陡然生出一股要努力提升自己的念头。
江玉生看似一直在退,实则在寻找破绽。
她知道贺敬元的厉害,不敢有丝毫懈怠,每一次出手都用上了全力,病弱的表象下,是冷静到极致的判断。
贺敬元看着眼前的身影,只觉得越来越熟悉。
那轻盈的步法,那看似随意却暗藏杀机的招式,竟与记忆中的顾长风渐渐重合——
当年顾长风便是这样,看似文弱,打起架来却比谁都刁钻,总能以巧取胜,笑着说“以力服人是下策,以巧取胜才是上策”。
贺敬元心中一酸,攻势陡然凌厉起来。
江玉生察觉到他的变化,眼神一凛,长棍回旋,迎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在海棠花下穿梭,棍风裹挟着花瓣,时而如狂风骤雨,时而如细雨无声,打得有来有回。
就在江玉生寻到一个破绽,长棍即将点中贺敬元肩头时,贺敬元却猛地变招,看似笨拙地一磕,竟恰好击中她的棍尾。
江玉生只觉手腕一麻,长棍险些脱手,贺敬元的棍已指在她胸前。
“承让了。”贺敬元收了棍,语气复杂。
江玉生也收了棍,微微喘着气,脸色更白了些,仿佛真的耗尽了力气,轻声道:“将军厉害,我输得心服口服。”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
姜还是老的辣,最后那一招,看似笨拙,却是以不变应万变,正好破了她的巧。
贺敬元看着她,又看了看一旁若有所思的樊长玉,挥了挥手。
副将何世忠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两副崭新的铠甲,甲叶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
贺敬元神情庄重,缓缓接过,手指抚过冰凉的甲面,仿佛在触碰一段尘封的往事。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樊长玉,又扫过廊下静静立着的江玉生,声音沉缓:“军中素无女将,你们穿的铠甲想来都不合身。”
他将其中一副递给樊长玉,“这副给你,愿它伴你戎马,扬威名,立战功。”
目光转向江玉生时,他眼中多了几分温和,递过另一副稍显轻便的铠甲:“你身子弱些,这副甲片薄些,却也足够防身。”
江玉生轻轻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轻声道谢:“多谢将军。”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贺将军这是把她们都当成了可堪大用的将才,这份心意,重得很。
贺敬元望着手中空荡荡的掌心,眼神渐渐暗淡:“上一次赠人铠甲,已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可惜,人已经不在了。”
樊长玉心头一紧,接过话头:“将军的故友,想必也是舍命沙场的英雄。”
贺敬元沉默良久,目光苍茫地落在樊长玉身上,又似透过她看向别处,仿佛依稀看到了当年那个身穿铠甲的身影。
“他虽没长眠于黄沙漫天的厮杀之地,却是为了阻挡不仁不义之师,为这天下苍生舍生取义,化作了一堆忠骨。”
“我爹说过,人终有一死,能为活着的人添点益处,就不算白活。”樊长玉说得坦诚,“将军请节哀,莫要太过伤怀。”
贺敬元听了,忽然生出几分感伤,抬手拍了拍樊长玉的肩膀,又看了看江玉生,唏嘘道:“往后的路艰险着呢,但愿这铠甲能给你们添几分胆气。”
正说着,后院传来爽朗的笑声,李怀安一身便装走了进来:“听闻老师正与杀了石虎的女英雄比武,我赶来时竟已比完了,倒是错过了热闹。”
他目光一扫,笑吟吟地落在江玉生身上。
江玉生眼睛一亮,惊喜地喊:“门槛大人!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你!”
“门槛?”贺敬元忍俊不禁,看向李怀安,“不知何时你换了这别号?”
李怀安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随即笑道:“老师莫笑,人生在世,不外乎槛内槛外,一个称号罢了。”
他转向江玉生,声音放柔,“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随你。”
江玉生笑笑,嘀咕道:“李怀安,李门槛,李校尉……有文化就是名字多哈!对了,我义父也给我取了字!”
“是陶太傅吧?”李怀安饶有兴致地问,“不知取了何字?”
樊长玉想了想,道:“祁明。”
贺敬元:“好好好,不错的字。”
贺敬元摆摆手:“好了,铠甲既已送到,你们都回去休整吧。怀安,你随我来,还有军务要议。”
李怀安应了声,与两人告辞。
樊长玉捧着新铠甲,兴奋得有些手足无措,拉着江玉生的袖子:“玉生,你看这甲多好看!”
江玉生看着她眼里的光,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的:“嗯,很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