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两日后的霸下山庄,洪水早已退去,只留下一片狼藉,死寂得只剩风吹过断壁残垣的呜咽。
江玉生站在庄门外,望着内里倾倒的梁柱与满地淤泥,轻声嘀咕:“阿念说的,该是这里吧……”
她指尖摩挲着腰间的长剑,冰凉的触感让她安心,仿佛握着这份重量,便如同谢征在侧一般。
她与樊长玉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拔出兵器——江玉生执剑,樊长玉握刀,小心翼翼地踏入残存的山庄。
一路寂静,只有偶尔掠过枝头的鸟鸣,衬得周遭愈发空旷。
推门走入一间还算完好的屋舍,江玉生的目光倏然停在墙角一段断裂的铁链上。
她缓缓走近,只见铁链旁的墙壁被洪水泡得斑驳,却依稀能辨认出几行字,其中“浅浅”二字格外清晰,显然是刻意留下的痕迹。
“是浅浅姐。”江玉生声音轻颤,眼中浮起惊喜,“她之前的确被关在这里。”
话音刚落,忽然有人轻拍她的肩膀。
江玉生反应极快,手腕翻转,长剑已抵上对方脖颈,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面上却仍是那副怯懦模样,仿佛只是受惊后的本能。
“玉生姑娘,是我!”金爷一脸惊恐,连忙抬手推开剑刃。
江玉生这才收剑,轻声道:“金爷,你差点成了这剑下第一个冤魂。”
她语气轻柔,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促狭。
方才那一瞬,她早已认出是他,不过是逗逗罢了。
金爷没察觉异样,只盯着她手中的剑道:“玉生姑娘,你这剑看着可不一般啊。”
江玉生笑了笑,没答话。
这时,满屋从金爷身后探出头,樊长玉见了,顿时又惊又喜:“满屋?你们怎么来了?”
金爷立刻恢复嬉皮笑脸:“怎么,不欢迎?要不是这小子的追踪术,还真被你俩给撇下了。”
满屋憨笑道:“玉生阿姐,长玉阿姐,我们追了好久才赶上。你们不要赘婿……哦不,谢侯爷也罢,可不能不要我们杀猪小队啊。”
樊长玉又气又笑:“不是不要你们,是这事太危险……”
“不危险我们还不来呢!”金爷没好气地打断,“最听不得‘为了你好’这种话,忒憋屈!”
江玉生望了望四周,轻声问:“满仓和满地呢?”
“满地伤没好利索,满仓陪着他,走得慢些。”金爷道。
樊长玉无奈道:“我知道你们想帮忙,可找浅浅和宝儿这事,真的凶险……”
“凶险才要一起扛啊。”满屋挠挠头,“我追踪术厉害,肯定能找到俞掌柜。”
江玉生看着一人倔强、一人憨厚的模样,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有他们在,身上的重担仿佛真的轻了几分。
她与樊长玉对视一眼,笑道:“好,一起找。”
几人正待往里走,忽然听见屋外传来满仓的声音:“大哥,找到人没?快来搭把手!”
江玉生等人连忙出去,只见满地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满仓则背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走来。
那女子打扮成民妇模样,衣裙上血迹斑斑,呼吸微弱,瞧着十分虚弱。
“玉生姑娘,长玉姐。”满仓见到她们,连忙道,“我们在路边撞见这娘子,说是遇到散兵,逃到这里的。”
江玉生与樊长玉快步上前,小心地将女子扶到路边草地上。
江玉生正要查看她的伤势,那女子却猛地捂住衣襟,蜷缩起来,神色警惕。
“妹妹别怕,”江玉生语气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我们都是女子,让我看看伤处可好?”
她说着,示意金爷几人稍退。
那女子仍是畏缩着,眼神却在江玉生脸上转了一圈,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江玉生?”
江玉生一愣:“你认识我?”
话音未落,那女子眼中陡然闪过一丝狠戾,手中寒光乍现,一柄匕首直刺江玉生心口!“受死!”
江玉生反应极快,手腕一翻,长剑精准地格开匕首,顺势擒住女子手腕,两人一柔一刚,竟瞬间卸了她的力气。
匕首“当啷”落地,那女子见状,改用工夫,肘击膝撞,与江玉生缠斗起来。
她功夫虽不弱,却架不住在沙场拼杀过的江玉生。
江玉生剑法灵动,专挑她破绽,没几个回合,便被樊长玉按倒在地。
樊长玉等人立刻上前,将她牢牢捆住。
樊长玉盯着她,沉声道:“你是谁?为何要杀我们?”
那女子看着江玉生咬牙切齿:“临安城那晚,你杀了我兄长!此仇不共戴天!”
“清风寨的人?”金爷与满屋对视一眼,眼中顿时燃起怒火。
“临安的血债,今日就让你偿!”金爷捡起地上的匕首就要刺去。
“金爷住手!”江玉生连忙拦住,她看向那女子,轻声道,“你是十三娘?”
见对方一愣,她又道,“阿念跟我说过,她被掳走时,有位十三姐姐救了她,还说你心善。”
十三娘听到“阿念”二字,周身戾气顿时散了大半,不再挣扎,只是死死咬着唇。
金爷仍气愤:“那临安的仇就不算了?今日放了她,日后定再来寻仇!”
“冤有头债有主。”江玉生声音轻柔却坚定,“屠城之罪在随元青,与她无关。那日,她并未伤临安百姓分毫。”
金爷语塞,气呼呼地看着江玉生解开十三娘的束缚。
两人对视片刻,十三娘刚站起身,怀中却掉出一个腕带,正好落在江玉生脚边。
江玉生弯腰捡起,指尖一颤——那腕带竟与俞浅浅常戴的一模一样!
“这东西哪儿来的?”她声音微颤,抬眸看向十三娘,“你见过俞浅浅?”
十三娘看着她手中的腕带,忽然露出一抹邪恶的笑:“哦……原来那女人叫俞浅浅?想知道她的下落?来求我啊。”
——
嗖嗖嗖!无数箭矢裹挟着冷意划破夜空,如骤雨般直逼官道上夺命狂奔的两个身影。
前面是个六岁左右的孩童,后面跟着个青年,背着孩子拼力向前,脚下的石子被踩得咯吱作响。
前方,谢家军行军的火把如一条游龙,在蜿蜒的山路上缓缓移动,火光映着士兵们的甲胄,明明灭灭。
“救命!快救救我们!”赵询的呼喊带着撕裂般的绝望,混着俞宝儿带着哭腔的“救命”,穿透夜色,却仿佛石沉大海。
谢家军依旧按部就班地前行,并未因这呼救而停顿。
身后的影卫越来越近,靴底碾过枯枝的声响清晰可闻。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赵询下意识侧过身,用自己的后背护住俞宝儿,箭头“噗”地穿透他的臂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他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却死死咬着牙,把俞宝儿往上托了托。
“询叔,放我下来吧!”俞宝儿在他背上哭出声,“他们要杀的是我,你快跑!”
赵询却像是没听见,脚下步子更快。
直到被逼至一处山壁,再无退路,他才停下,出人意料地竟真的放下了俞宝儿。
影卫们果然不再放箭,纷纷拔出长剑,寒光闪闪,直逼那小小的身影。
“主子有令,杀了那孩子!”影卫头子冷喝一声,率先冲了上来。
赵询猛地拔剑,大喝一声:“宝儿快跑!”
他转身扑向影卫,剑招虽乱,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只求能为那孩子多争取片刻。
俞宝儿刚跑出两步,就被影卫头子拦住。
他毕竟年幼,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小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支小巧的哨子——那是阿念教他的,遇险要吹响。
眼看赵询就要被影卫的剑刺穿胸膛,俞宝儿拼尽全身力气,将哨子凑到唇边。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清越而急促。
影卫头子低头,冰冷的目光落在俞宝儿脸上,伸手便要像抓小鸡般将他拎起。
俞宝儿绝望地闭上眼,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利箭从遥遥夜空破空而来,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穿透了影卫头子的喉咙!他的手僵在半空,离俞宝儿只差毫厘,随即重重倒地。
是谢征的箭!
谢家军如潮水般涌来,火把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
影卫们见势不妙,交换一个眼神,迅速向黑暗中退去。
混乱中,受伤的赵询仍在挥舞着剑,状若疯癫,谢家军的士兵见状,举刀便要砍去。
“不要!”俞宝儿猛地扑过去,张开双臂挡在赵询身前,小脸上满是泪痕,却带着一股执拗,“他是好人!我们是蓟州来的,不是崇州军!”
火把高高举起,照亮了俞宝儿沾着泥土的小脸,也照亮了缓步走来的谢征。
他刚收起弓箭,玄色的披风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俞宝儿怔怔地看着他,揉了揉哭红的眼睛,似乎不敢相信。
谢征看着那孩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宝儿?”
这一声呼唤,彻底击溃了俞宝儿所有的防备。
他小嘴一撇,积攒的恐惧与委屈瞬间爆发,扑进谢征怀里,放声大哭:“言世叔!我好怕……我娘亲被坏人抓走了!”
谢征紧紧抱住他,掌心抚过他颤抖的后背。
不远处,赵询躺在地上,身上还架着谢家军的刀。
他看着痛哭的俞宝儿,眼角滑下一滴泪,唇边却缓缓绽开一个笑容,微弱却满足。
“娘,我做到了……”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随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