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傍晚时分,暮色苍茫,将战后的营地染了层悲壮的底色。
江玉生陪着陶太傅穿过营地,青山绿水依旧,鼻端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腥甜与腐味。
不远处的空地上,疮痍满目,尸体堆叠如山,盔甲碎裂,兵器散落,干涸的血与泥土凝成暗沉的痂,触目惊心。
一群身着破旧战甲的士兵,满脸疲惫与哀伤,两两一组,吃力地抬着沉重的尸体,缓缓走向早已搭好的巨大柴堆。
一名身形魁梧、满脸胡茬的老兵,手持熊熊燃烧的火把,神情肃穆地走近。
周围的士兵纷纷单膝跪地,低下头,双手紧握胸前,口中念念有词,为逝去的战友祈祷。
老兵在柴堆前伫立片刻,似做最后的告别,随后将火把伸向柴堆底部。
刹那间,火焰迅速蔓延,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将天空染得灰暗。
士兵们依旧静静跪着,沉浸在对战友的缅怀与悲痛中。
江玉生收回目光,对着那片火光双手合十,指尖微颤,默默祈祷。
“此战虽胜,伤亡却重。”陶太傅轻声叹息,“卢城之战,怕是更难。燕州军即将开拔,你要随那臭小子同去?”
江玉生摇摇头,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草叶:“他是武安侯,自有护身之能,不必我挂心。我想离开——他有他的战场,我有我的归途。”
她望着远方,眸色平静,“我想寻回那些流散的临安人,带他们平平安安回去,一家团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些安稳日子。”
陶太傅闻言,先是破颜一笑,随即又生出几分惋惜:“以你的功绩,足可封都尉,成我大胤首位女都尉。这般荣耀,你真舍得?”
江玉生望向那片焚烧的尸山,火光映在她眼底,添了几分疲惫与悲凉:“义父,我一点也不喜欢杀人的滋味。太累了……”
上辈子的硝烟早已耗尽她所有锐气,这辈子,她只想歇一歇。
陶太傅看着她,眼中满是理解与尊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似在给予鼓励与祝福:“也罢,且顺心而为吧。”
残月当空,微风拂过,木叶沙沙作响。
江玉生掀帘进帐时,齐姝正在烛火下专注地整理药材,不时对照着医书。
阿念挨在她身边,小脸脏兮兮的,睡得正香。
“下午阿念玩得累了,刚吃完晚饭便睡熟了。”齐姝对她嘘声,语气温柔。
江玉生小心翼翼地在阿念身边坐下,生怕惊醒她,随即微微蹙眉,倒吸了口凉气:“后背有些疼,你能帮我上点药吗?”
齐姝起身去拿药箱,江玉生解下衣袍,半伏在榻边。
齐姝拎着药箱坐下,看着她背上的淤青与乌紫,不由得蹙起眉,眼中泛起心疼。
“你身上可不止刀伤剑痕,这后背都青了。”齐姝取出跌打药油,“我用这个给你揉揉。”
她将江玉生的乌发拨到身前,指尖沾了药油,一点点揉着后背的淤青。
江玉生肤色偏白,那些伤痕便显得尤为刺目。
齐姝揉着揉着,眼眶渐渐红了。
一滴泪落在江玉生背上,她愣了愣,回头望去:“怎么了?”
“你一定很疼吧?”齐姝哽咽着,“明明就是个小娘子,伤成这样,怎么会不疼呢?”
江玉生伏回去,唇边的笑意慢慢淡去,染上一丝落寞。
齐姝沉默着给她揉完药油,忽然“咦”了一声:“这里也伤着了?”
她用沾了药油的手指,在江玉生颈后靠肩的位置轻轻抹了抹,“红红的。”
江玉生眉头微蹙,有些疑惑:“许是战场上磕碰到了。”
齐姝盯着那两团指甲盖大小的淤红多看了两眼,疑惑道:“不太像。你身上其他磕碰都是乌青的,只有这两处是红的,倒像是新弄上去的。奇怪,我倒没在医书上见过,这是什么伤?”
“新弄的……”江玉生没太在意,“或许是摔跤时,被地上的石子硌到了。”
涂完药,江玉生穿好衣服,望着阿念安静的睡颜,眸中浮起离愁。
她凑近齐姝,低声道:“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齐姝放下药材,眼中闪过惊讶:“你要走?”
江玉生郑重点头。
“你夫婿那性子,你还不清楚?”齐姝有些急了,“你若同他说,他怕是绑也会把你绑在身边。”
“正因如此,才来求你。”江玉生苦笑,“我与他之间,还有些理不清的纠葛。但眼下我有要紧事去做,没工夫细想。”
“何事这般重要?”
“去找一位朋友,”江玉生语气坚定,“只有见她们母子平安,我才能放心。”
齐姝了然,看了眼榻上的阿念:“若是旁人,我定会阻止。但你是江玉生,能于乱军之中取敌将性命,这般能耐,除了武安侯和定安侯,大胤怕是难寻第三人。你是想让我照拂阿念吧?”
江玉生点点头,看向阿念的目光满是不舍与疼爱:“帮我将她送回蓟州,交予赵大娘。还有金爷他们,以及巫河军营的赵大叔,他们本不是兵,不求功劳,只求平安回乡,也劳烦你一并送走。”
齐姝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上面刻着个“齐”字,递了过去:“这个你收好,日后若遇麻烦,只要在大胤境内,或可救你一命。”
她将令牌塞进江玉生手里,神情严肃,“切勿推脱。”
江玉生接过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虽不认得全字,却紧紧攥在手心,心中暖意涌动:“这份情,我记下了。”
齐姝看着江玉生,语气真挚,“一路保重,切记平安。”
“好,朋友。”江玉生也笑了,“你也保重。”
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住齐姝。
齐姝身子先是一僵,随即缓缓抬手,回抱住她。
两个不同身份的女子,在这幽静的夜晚,成了推心置腹的知己。
江玉生依依不舍地看了眼熟睡的阿念,终是转过身,决然离去。
帐帘落下的瞬间,她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
帐内阿念依旧酣睡,呼吸匀长。
公孙鄞轻轻掀开帐帘,目光落在齐姝身上时,不自觉地柔了几分。
齐姝头也未抬,声音清冷如碎玉:“山长造访,所为何事?”
公孙鄞强压下喉间的痒意,将一双鞋捧到她面前。
那鞋洗得干干净净,边角都理得妥帖,显然是用心打理过的。“殿下的鞋。”
齐姝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洗的?”
“昨夜巡逻的小兵偶然拾得,”公孙鄞轻笑,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见沾了些污秽,便略作清洗,望殿下勿怪。”
“这些小事,山长不必费心。”齐姝语气依旧淡淡的,“并不能令我感激。”
公孙鄞脸色微白,点点头,正欲行礼告退,喉间的腥痒再也压不住,猛地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竟直直喷落在地。
齐姝惊得连忙起身,伸手将他扶住。公孙鄞还在努力压抑,肩膀微微颤抖。
“伤得这般重,为何不明说?”齐姝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急意,“昨日我以为你骗我时,为何不说实话?”
“也不碍事,只是肺里有些灼疼。”公孙鄞喘着气,苦笑,“昨日本就是我骗了殿下,又有何脸面辩解。我去寻军医便是,殿下先歇息吧。”
齐姝眉头紧蹙,随即上前,轻轻拉过他的手,指尖搭上他的脉,细细探查起来。
“有没有事,我这个太医说了算。”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严肃,眼底却藏着真切的关怀,“山长在书院里一言九鼎,在战场上英勇睿智,怎地私下里对自己这般粗心,这般敷衍?”
公孙鄞心头一暖,任由她为自己诊视。
便是她按到伤处,疼得他蹙眉,唇边也噙着笑意,那笑意是从心底漾出来的,纯粹得很。
齐姝又气又笑:“山长是傻子么?疼还笑?”
“五脏六腑再疼,”公孙鄞望着她,目光灼灼,“殿下这番心意,便是最好的良药。”
齐姝深深看了他一眼,手下的动作越发轻柔。
她扶着他躺下,两人靠得极近,帐内的气氛渐渐温软起来,仿佛有无形的线,悄悄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公孙鄞望着她专注的侧脸,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心中千言万语翻涌,正鼓足勇气想开口:“殿下……”
帐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十一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急切,打破了这份宁静:“军师,侯爷急召!”
公孙鄞眸色一沉,显然有些恼火,目光依旧恋恋不舍地落在齐姝脸上:“便是天塌下来,我也要把这句话说完。”
“你先去。”齐姝推了推他,语气温和,“我等你回来。”
她转向帐外,对谢十一扬声道,“十一将军,你回禀侯爷,公孙军师疑有内伤,不可太过操劳。他回来时若是病情加重,我唯侯爷是问!”
公孙鄞深深看了齐姝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不舍,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转身大步出了帐,背影挺拔。
齐姝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外,唇边不由自主地漾起一抹浅笑,烛光映着她的侧脸,柔和得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