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军帐内,一盏灯火摇曳,将公孙鄞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帐布上。
他正低头洗刷着一双脏鞋,动作略显笨拙,却格外专注,时不时还低低咳嗽两声。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帐内灯火依旧,他手中的动作未曾停歇。
晨光熹微时,铁匠铺内热浪扑面,恍若置身蒸笼。
冶炉一路延伸至最里处,铺子里陈列着各式铁料与兵器。
赤膊的铁匠们抡着铁锤,一锤接一锤敲打案板上的铁块,胳膊上肌肉贲张,喊号声低沉有力,混着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听得人心中震颤。
谢征立于锻造长柄兵刃的冶炉前,手中铁锤起落,正捶打着两团烧得通红的铁料——那是石虎的金瓜锤融成的。
他加入新的陨铁,反复捶打,火星四溅。
谢五站在一旁,虎口缠着的绷带尚未拆下,静静看着。
几番锤炼,两柄兵器渐渐成形。
一柄是长剑,剑身修长,寒光凛冽;另一柄是匕首,小巧锋利,便于携带。
雪亮的刃口上,因千锤百炼不断折叠而形成的钢层,在火光下映出极淡的圈层纹理,细看时如流水般灵动。
谢征将两柄兵器插入水池冷淬,“滋啦”一声,白烟腾起。
他提起剑柄掂了掂,手腕轻转,长剑挽出个漂亮的剑花,剑鸣声清越如龙吟,周遭铁匠们被这股凌厉的剑风骇得后退一步。
一名瘦骨嶙峋、面色苍老的老铁匠拄着拐杖走近,他一只眼睛泛白,声音沙哑却有力:“祖宗留下的规矩,锻造凶兵,开刃必见血,回火之后方可出炉,此为震慑器魂!”
“侯爷从来不信这些玄乎的东西。”谢五低声道。
谢征却抬眸问:“用什么血?”
谢五一愣,尴尬地退了退。
老铁匠道:“人血最好!”
话落,谢征一手拽住领口衣襟,用力一扯,衣袍被扔到一旁,露出精悍的上身。
他捏着两柄兵器舞了个剑花,交叉着在手臂上轻轻一划,鲜血顺着刃口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圈血珠。
“起大火!”老铁匠厉声断喝。
负责拉风箱的汉子赶紧呼哧呼哧猛拉,冶炉里的火光瞬间蹿高一个度。
谢征将饮了血的两柄兵器放进冶炉重新烧热,火焰在他脸上跳跃,映得眸色深沉。
待刀刃烧红,老铁匠取出,再经水一淬,白烟袅袅。
彻底冷却后,他拿起细看,见剑身与剑柄透着乌色,叠锻的纹理却泛着金红,只余刃口雪灰,顿时欣喜若狂:“成了……我终于又打成一次!”
他双手捧着两柄兵器交予谢征,郑重道:“请侯爷善待这两柄剑!”
谢征接过,刃口上映出他的笑容:“是她会成就这两柄剑。”
午后的日光透过军帐,洒落在床榻上。
阿念见江玉生睡得沉,懂事地没吵醒她,还将披风轻轻搭在她身上。
她循着香味在桌上发现用叶子包裹的烤鱼,两眼顿时晶亮,小手捏着吃起来。
江玉生这时睡眼惺忪地坐起身。
“什么时辰了?”她声音轻软,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中午啦,太阳都晒屁股啦!”阿念奶声奶气地说,“阿姐这一觉睡得可真久,这鱼好香呀……”
江玉生起身打水洗脸:“昨夜睡不着,在河边抓的。”
“是姐夫烤的!”阿念笃定点头。
江玉生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之前阿姐没找到我时,姐夫给我烤鱼吃,就是这个味道。”
江玉生心中莫名一暖,摸摸她的头:“那你多吃点。”
“阿姐,我想娘宁,宝儿了,还有仙女姐姐。”阿念边吃边说。
江玉生正想开口,帐外传来樊长玉的声音:“玉生,醒了吗?”
她掀帘进来,见江玉生已醒,笑着道:“正好,我熬了些粥,过来一起吃。”
三人正说着话,帐外又响起两道熟悉的声音,是陶太傅和蒋壬。
“好香的味道,莫不是有什么好东西?”陶太傅的声音带着笑意。
江玉生顿时笑眼弯弯,起身掀帘迎出去:“陶太傅,蒋神医,快进来坐。”
樊长玉也跟着起身见礼。
阿念好奇地看向须发全白的陶太傅和清癯的蒋壬,脆生生道:“爷爷们像画里的神仙!”
陶太傅被逗乐:“这小丫头嘴甜。”他向阿念招手,“过来让爷爷瞧瞧。”
阿念乖乖走到他跟前,陶太傅打量着她的眉眼,片刻后神色添了几分郑重,捋须道:“小丫头福泽深厚,你阿姐护住了你前半辈子,才有后半辈子的大福大贵。”
阿念似懂非懂,江玉生听着却很高兴:“赵大叔也说她圆脸有福。”
“赵老头的相术哪及得上老夫?”陶太傅一撇嘴,转而看向蒋壬,“你说呢,蒋神医?”
蒋壬含笑点头:“太傅说得是。不过孩子还小,福气慢慢享便是,不必急于一时。”
江玉生送上清水:“我只盼她健健康康的。”
蒋壬接过水,看向江玉生:“玉生,你性子通透,倒是比同龄人想得明白。”
陶太傅咳嗽一声,道:“丫头们,老夫和蒋神医有些话要说。”
江玉生会意,对阿念道:“阿念,你跟长玉姐姐去找太医姐姐玩会儿。”
阿念应声跟着樊长玉出去了。
帐内静了静,陶太傅看向江玉生:“有人求到老夫跟前,想让老夫收你做义女。”
江玉生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神平静:“是谢征吧?”
陶太傅点头。
帐外,谢征拿着装着两柄剑的包裹匆匆而来,听到这话脚步一顿,想掀帘的手又收了回去,难得有些紧张。
江玉生的声音清晰传来,似说给陶太傅,又似说给帐外人听:“太傅的心意我领了。但我江玉生,不必靠任何人提升身份。”
她语气轻柔却坚定,“我虽是临安医女,却靠一双手能养活自己和阿念。况且,我不缺爹。”
陶太傅哭笑不得,瞥了眼帐帘方向。
蒋壬轻叹:“你倒是看得透彻。”
“他若瞧不上我这身份,便随他去。”江玉生继续道,“我喜欢的是言正,从没想过高攀武安侯。这又不是话本子,哪来那么多麻雀变凤凰?”
帐外的谢征听着,心头一阵酸楚,握着包裹的手紧了紧,却终是没进去,转身缓步离开。
他刻意放重了脚步,却没等来那句挽留。
陶太傅看着江玉生,忽然笑道:“你虽不缺爹,可老夫膝下却少个女儿,怕是要孤苦终老了。”
他语气半真半假,“老夫是真心想收你做义女,与那臭小子无关。往后便将你视作亲生,护你平安喜乐,这样可否?”
江玉生看着他眼中的真诚,紧绷的神色缓和下来。
她想起修水坝时,陶太傅舍命相护的情景,心中一暖,屈膝跪下,郑重磕了个头:“义父在上,请受女儿一拜。”
“好!好!”陶太傅激动地扶起她,“为父半生孤僻,临老却得个好女儿!”
他想了想,“本该有认亲礼,奈何此时仓促……你既有字‘祁安’,是蒋先生所取吧?”
江玉生一愣点头:“是蒋神医赐的。”
蒋壬笑道:“‘祁安’意为祈愿平安,太傅若有心意,再添个念想便是。”
陶太傅琢磨着:“‘祁安’已含温润,不如加个‘明’字,取‘明心见性,平安顺遂’之意,往后便叫‘祁明’如何?”
江玉生轻声应道:“谢义父赐字。”
正说着,樊长玉带着阿念回来了。
陶太傅看向樊长玉,眼中带着欣赏:“长玉丫头,老夫瞧你是个好苗子,愿不愿意做我徒弟?”
樊长玉一愣,随即惊喜道:“真的吗?弟子愿意!”她连忙跪下磕头。
“起来吧。”陶太傅扶起她,“老夫也赠你一字。你肖虎,性子刚直,便叫‘山君’如何?既是山中君子,亦是山中猛虎,刚柔并济方为上策。”
樊长玉咧嘴一笑:“谢师父赐字!山君,好听!”
蒋壬看着这一幕,抚须笑道:“今日倒成了认亲收徒的好日子。”
帐内气氛融融,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众人脸上,带着说不尽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