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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回首

逐玉:我本无意惹惊鸿

——【脑袋寄放处】——

谢征掀开帐帘,灯火骤然涌入眼帘,帐内亮堂得晃眼。

他一眼就瞧见公孙鄞身旁坐着位老者,身侧还立着个清癯身影,正是蒋壬。

“老师?蒋神医?”谢征颇感意外,脚步顿了顿。

陶太傅转头,目光落在他眼角那团乌青上,啧啧称奇:“这角度,委实刁钻了些。”

公孙鄞瞅着那淤青,想起离开临安时谢征脸上相似的痕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强忍着笑意:“难不成又是……”

谢征眼刀扫过去,公孙鄞识趣地闭了嘴。

他一撩衣摆坐入主位,面色如常地向两人汇报:“此战,长信王折了石虎,算是断了一臂,只是石越突袭救走随元青,是我计划疏漏。”

蒋壬抚着胡须,缓缓开口:“石虎乃长信王麾下猛将,他一死,石越行事必束手束脚。只是听说石虎死于军中一位女将之手?”

公孙鄞眼尾扫向谢征,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是他夫人杀的。”

“夫人?”陶太傅与蒋壬对视一眼,皆有诧异。

陶太傅看向谢征,“你何时成的亲?哪家女子有这般能耐?你从前可不是肯轻易成家的性子。”

“说来话长,一段落难姻缘。”谢征语气平淡,“若日后重办,定会请老师和蒋神医做证婚人。”

“那女子是如何杀的石虎?”蒋壬追问,眼中带着探究。

“当时敌众我寡,她长枪耍的虎虎生威,又夺下石虎的瓜锤,一锤便结果了他。”公孙鄞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陶、蒋二人咋舌。

陶太傅看向谢征:“莫不是将门之后?”

谢征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是。”

“倒是个奇女子。”蒋壬感叹,“能在那般境况下取石虎性命,胆识与身手皆不凡。”

陶太傅接过话头,谈及眼下局势:“石虎已死,石越必怀恨在心,长信王对卢城志在必得,你打算如何应对?”

“若我拼着谢家军与贺敬元里应外合收拾了长信王,魏严定会黄雀在后。”谢征语气带着几分嘲弄,“他要兜住魏宣在西北的错处,眼下最想做的,便是夺去平叛的军功。”

“被他夺去,也未必是坏事。”蒋壬接口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你弱冠封侯,已是盛极,再添军功,回京后圣上未必能再赏,反倒易引猜忌。不如收敛锋芒,看他人斗个你死我活。”

公孙鄞恍然:“神医是说,让李家与魏严先斗?我们坐收渔利?”

“魏严手握兵权,又有贺敬元在蓟州,李太傅才一直不敢与他正面抗衡。”陶太傅补充道,“不然,他怎会舍得将嫡孙李怀安送来西北军中?”

谢征若有所思:“如此说来,长信王谋反,倒像是给李家送兵权的契机。”

“李家未必算计到这一步。”蒋壬道,“倒是长信王大公子随元淮,传闻与李家有私交,无风不起浪,值得细查。”

谢征与公孙鄞对视一眼,心中皆有了计较。

公孙鄞想起旧事:“当年东宫大火,太子妃与皇孙葬身火海,长信王妃曾带随元淮在东宫作客,他经大火后被烧得无法见人,先皇却未补偿,长信王对朝廷有恨,倒是真的。”

谢征脸色微变,一个念头闪过,看向公孙鄞:“下山后传信回京,暗查东宫旧案。随元淮有个亲信叫赵询,被他下了缉拿令,务必秘密寻其下落!”

待议事毕,公孙鄞先行告退。陶太傅看向谢征,神色缓和了些:“方才在公孙帐中,不好多问,你此番成亲,是娶妻,还是纳妾?”

“娶妻。”

“既是正经婚嫁,为何面色郁郁?”陶太傅不解。

谢征沉默片刻:“我隐瞒身份骗了她。做赘婿她能接受,嫁武安侯,她却不肯。”

“是个通透女子。”蒋壬赞道,“倒与我新收的徒弟有些相似,视高官厚禄如无物,反倒看重寻常烟火。”

谢征想起江玉生,眼神柔和了些:“她确是如此,在她眼中,一碗热饭比什么都实在。”

“我在霸下也遇着个奇女子,”陶太傅笑道,“姓江,十八年纪,习武奇才,性子爽朗,看着弱不经风病殃殃的,干活有使不完的力气,倒是与你说的那位姑娘有几分像。”

帐外的谢九听着,与谢七对视一眼,纳闷道:“怎么听着像同一个人?”谢七深表赞同地点点头。

谢征忽然撩袍跪下:“学生想求老师一事,恳请老师收她做义女。”

“想给她个光鲜身份,堵悠悠众口?”陶太傅挑眉。

“我从不在意她的出身,却也不愿旁人用身世诟病她。”谢征语气坚定。

“若她仍愿过普通人的日子呢?”

“我遵从她的选择。”谢征道,“她若愿跟我走,我绝不会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陶太傅叹了声:“没成想你也是个痴心人,像你母亲。罢了,我答应你。但你也得应我一事。”

“老师请讲。”

“我在霸下遇到的那人啊,”陶太傅语气带着骄傲,“是个大智若愚的,若她夫婿有个万一,你得在麾下给她选个实诚后生。”

谢征一愣,随即想起樊长玉从江玉生那套来的信息,提过修坝时遇着个爱骂学生的怪老头,眼皮不由狂跳:“老师也被抓去修水坝了?”

陶太傅瞪他:“所以你就是那骗了她的赘婿?”

两人对视半晌,谢征缓缓应了声“嗯”。

陶太傅看着他眉宇间罕见的颓意,捋着胡须轻叹:“罢了,另寻后生的事作罢。”

谢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自然要作罢。”

他起身行礼,“但收她做义女的事,还请老师费心。”

“说谎骗媳妇时,没想过有今日吧?”陶太傅调侃道。

谢征苦涩一笑,未作解释。

“你们啊,就是两头倔驴凑一块了。”陶太傅摇了摇头,与蒋壬一同起身,“夜深了,你也早些歇着。”

待陶太傅离去,蒋壬却留了下来,目光沉静地看着谢征:“你与玉生姑娘的事,我约莫也猜着几分。只是不知,你是否已认出她是谁?”

谢征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先生何意?”

蒋壬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怀昭当年意外身故,我一直憾于未能为他与你引荐。”

蒋壬叹了口气,“如今再遇也是缘分。”

谢征抬眼,对上蒋壬了然的目光,终是点了点头:“是,我知道了。”

“怀昭性子烈,如今更沉得住气了,”蒋壬道,“她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你若想求娶,还需多些耐心。”

谢征颔首:“多谢神医提点。”

蒋壬起身告辞:“夜深了,我先回了,你也早些安歇。”

待蒋壬离去,谢征独自坐了许久,帐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他复杂的神色。

他吹熄烛火,轻手轻脚出了帐,负手望着漆黑的夜色,久久不语。

谢九迟疑着上前:“侯爷,子时三刻了,歇着吧。”

“谢五的伤怎么样了?”

“军医说五脏无碍,只是内伤需好生休养。”

“那就好。”谢征心绪纷乱,摆了摆手,“牵我的马来。”

谢九虽有犹豫,却不敢多劝,应声而去。

帐外的风带着雨后的凉意,吹起谢征的衣袍,他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眼底是化不开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