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漆黑的军帐里,烛火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片沉沉的暗。
江玉生坐在榻边,替熟睡的阿念掖好被角,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脸颊,才缓缓收回手。
她抱膝坐到一旁的矮凳上,望着帐角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眼神静得像深潭。
帐外忽然传来踏雨而来的脚步声,淅淅沥沥的,听着不止一人。
那声音在帐门口停住,江玉生指尖微蜷,身子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
“江姑娘,”是谢九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火头营煮了驱寒的姜汤,我给您送一碗过来。”
“不必了,”江玉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帐内的静谧,“多谢小七将军,给更需要的人吧。”
帐外的人却没走,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江玉生抬眼,烛光随着来人一同涌入——是谢征,他手里端着个陶碗,身后的谢九小心护着烛台,见了江玉生,脸上有些尴尬的笑,把烛台搁在桌上便退了出去。
跳动的烛火驱散了满室阴冷,暖黄的光晕落在阿念脸上,孩子被猩红披风裹得只露一张圆嘟嘟的小脸,翻了个身背对烛台,砸吧砸吧嘴,呼吸又变得绵长均匀。
“去看过满地了?”谢征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榻上的孩子身上,带着几分柔和,“伤势如何?”
江玉生点点头,声音依旧轻缓:“不算致命伤,只是要好生养几日。”
她顿了顿,视线掠过谢征脸上那道浅浅的伤痕——是她今日一拳留下的,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歉意,“抱歉,把你打成这样。”
谢征颇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脸颊:“比起上一次,这算轻的。”
他看向江玉生手背的擦伤,“你的伤,上药了?”
江玉生嗯了一声,沉默片刻,才抬眼看向他,眸光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亮:“谢侯爷,我们谈谈吧。”
谢征听到这声“谢侯爷”,心头莫名一沉,却还是把手里的姜汤递过去,声音平静:“好,先把姜汤喝了。”
江玉生接过陶碗,仰头一口饮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了胃,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定了些。
“当初骗你,非我本意。”谢征先开了口,语气坦诚,“我遭人算计,被追杀流落临安,碰巧被你于雪地中所救。那时若告知身份,只怕会招来祸端,才一直隐瞒。”
“我没怪你当初隐瞒,”江玉生放下碗,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毕竟,我当初也骗了你。”
她这般平静讲道理的模样,反倒让谢征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帐帘没掩严实,冷风钻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摇曳,帐内光影忽明忽暗,像极了此刻两人的心境。
“我不怪你骗我。”谢征的声音在烛火晃动中显得有些沉。
江玉正想再说些什么,烛火被冷风彻底吹灭,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浓重的漆黑。
“我去把烛台点上。”她起身要动,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她挣不脱。
“不必。”谢征的嗓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沙哑,“我曾几次想同你解释,话到嘴边,却总觉得说不出口。”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知晓真相后会生气,却还是想着,能多甜一日,便多甜一日。”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榻上的阿念身上,语气里带着歉疚,“阿念被劫,是因我这身份而起,我跟你道歉。”
“阿念被绑,不怪你。”江玉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听不出情绪,“而且,你为了救她,也受了伤。”
她轻轻挣了挣,谢征的手松了些,她顺势抽回了手。
这份过分的平静,让谢征的不安更甚。
他沉默片刻,才艰涩地开口:“你想说的,是要同我说……一拍两散的话?”
江玉生在黑暗中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我们……本就没在一起过,谈不上一拍两散。”
话音刚落,她便觉出谢征周身的气息陡然一戾,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我们没在一起过?”谢征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你假入赘时,我们有约定在先。”江玉生迎着他无形的压迫感,声音依旧平稳,“世间本就没有言正这个人,既然言正是假的,那一纸婚书,自然也是假的。”
谢征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低哑:“那当初,你明知道我身份,却还是救了我,为什么?”
“我救的是言正。”江玉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现在,你是谢征。”
“不都是我么?”谢征猛地抬眼,黑暗中,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要将她看穿。
“不一样的。”江玉生轻轻摇头,语气里带了点怅然,“我确实更喜欢作为言正时的你,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很开心。可现在,你是恢复身份的武安侯,我只是个普通医女。我们在一起,只会让你被人耻笑。”
“我娶何人,轮得到旁人置喙?”谢征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怕吵醒阿念,连忙压低,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如今不只是医女,还是立了军功的女英雄。你若怕天下人耻笑,我请陛下赐婚便是,从此光明正大,何人敢笑?况且,你也不差——你可是定安侯。”
“定安侯已是过去式了。”江玉生的声音里带了点释然,也带了点疏离,“活下来的,只有江玉生。”
谢征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心头一震,那些酝酿已久的话哽在喉头。
他看着黑暗中她模糊的轮廓,见她久久不回应,忽然站起身,对着她深深一揖,弯腰至地。
再直起身时,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温润的玉佩,是他随身携带多年的那枚。
“江玉生,”他的声音无比郑重,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吾名谢征,字九衡,军伍出身,京城人士,封侯武安。现在,我郑重请求你,嫁与我,好吗?”
帐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小了,淅淅沥沥的,在这片沉寂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玉生垂在膝上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微痛,却让她更清醒。
终究,她没有伸出手。
谢征的手在黑暗中僵了片刻,才缓缓收回,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佩,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我明白了。你好生休息。”
他转身走出营帐,帐帘落下的瞬间,江玉生才缓缓背过身,一滴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