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谢征步履匆匆,一把掀开帐帘,目光在帐内急切一扫,落在公孙鄞身上,谢九紧随其后。
“听说你受伤了?”他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战场戾气,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公孙鄞身着战袍,左臂缠着简单的绷带,暗红的血迹已干涸在布上。
他听见声音,正欲起身相迎,动作间带了点踉跄,被谢征快步上前按住肩膀。
“我带人拼死阻拦,还是让石越那厮劫走了随元青。”公孙鄞呛咳两声,视线扫过自己的伤臂,苦笑一声,“文人啊,上战场确实不顶用。”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谢征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转而对谢九道,“去请军医。”
谢九应声就要走,公孙鄞却立刻叫住他,眼中带着几分期盼:“回来!我这点小伤,哪用得上军医诊治?杀鸡焉用牛刀啊。”
谢九挠了挠头,耿直道:“既是伤得不重,那就让兽医来瞧瞧?”
“……”公孙鄞噎了一下,连忙道,“虽不重,但也不轻啊,倒也不至于用兽医。就没别的……医了?”
谢征嘴角微不可查地牵了牵,似笑非笑:“要不,请长公主过来瞧瞧?”
公孙鄞眼睛一亮,给了谢征一个赞赏的眼神,凑近了些,悄声道:“有悟性!”
随即转向谢九,一本正经道,“你去跟殿下说,我伤得颇重,恐有性命之忧……”
“可您这……”谢九看着他除了胳膊上那点伤,分明精神得很,实在不像有性命之忧的样子,不由得有些迟疑。
公孙鄞立刻捂着胸口,努力咳嗽起来:“咳,咳……是内伤!外边瞧不出,里面已经……已经乱成一团了。”
谢九被他唬住,转头跑得飞快。
“本侯还有要事,就不在这里‘碍眼’了。”谢征站起身,眼底带着几分揶揄,转身出了帐。
公孙鄞满意一笑,冲他挥挥手,待帐帘落下,便立刻忙活起来。
他抽出腰间沾满血的佩剑,在衣襟上划了几道口子,又揭开酒壶盖子,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倒进去,摇晃几下,酒水顿时变成了刺目的血红色。
他拎着酒壶往身上一泼,顿时衣襟染“血”,看起来狼狈不堪。
看着自己这“杰作”,公孙鄞得意地点点头,然后夸张地“哎哟”一声,躺倒在榻上,闭眼作昏迷状。
帐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帐前。
公孙鄞悄悄睁开一条眼缝,正待酝酿情绪,就听见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公孙小友,听闻你伤重不治,老夫来给你念经送行啊。”
公孙鄞:“……”
下一刻,他已坐起身,若无其事地给陶太傅斟上茶,仿佛方才那个“重伤昏迷”的人不是他。
陶太傅打量着他,目光在他那身“血迹”上停留片刻,随即露出赞赏之意:“能说动你来九衡麾下,也是那小子的本事。一路历劫,辛苦了。”
“侯爷心怀天下,公孙敬佩其气节,甘与其同行,何谈辛苦。”
公孙鄞语气诚恳,“此番与崇州军对阵,侯爷幸而有惊无险,太傅也不必为他忧心过多。”
陶太傅笑哼一声:“老夫倒不担心那臭小子。此番上山,是想劳烦公孙小友替老夫寻一人。”
“太傅且说便是。”公孙鄞给陶太傅续上茶。
“半月前护送粮草上山的那批蓟州军里,有蒋老头半个弟子。”陶太傅缓缓道,“她那日贸然送粮上了山,之后便再也没下山,不知如今境况如何了。”
公孙鄞闻言,心里一动,嘴上却故意酸溜溜道:“是个送粮草的小兵?我可听说神医收徒要求奇高,放眼整个大胤,也唯有顾怀昭一人入了他法眼。怎么路上随意一个小兵,就得了垂青?还只是半个?”
“那丫头根骨好,在武学上是个难得一遇的奇才。”陶太傅摸着山羊须,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就是不爱读书,不过在医术上,倒是极有天赋。”
正说着,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蒹葭焦急的呼喊:“殿下,小心路滑!”
紧接着,帐帘被猛地掀开,齐姝冒雨闯了进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衣衫也湿透了,看起来十分狼狈。
她喘着粗气,双脚赤裸,沾满了泥巴——想来是路上泥泞,鞋子被粘住,竟直接脱了鞋袜赶来。
可当她看清帐内情景,却瞬间愣住——公孙鄞正好好地坐在榻上,与一位老者对坐饮茶,哪里有半分伤重不治的样子?她的脸色瞬间一垮。
“这就是谢九说的,你快要死了?”齐姝语气不善。
公孙鄞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强撑着道:“快了,真的快了……里面都烂了……”
陶太傅骤然看见齐姝,也是一愣:“公主?”
齐姝气急,顾不上打招呼,转身就走。
公孙鄞赶紧拱手向陶太傅道了声歉,让他稍坐,自己则匆匆追了出去。
陶太傅先是诧异,随即无奈一笑,最后慨然一叹,似是在叹息他们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
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公孙鄞快步追上齐姝,蒹葭见状,赶紧把手里的伞递给公孙鄞。
“殿下稍等片刻,听我一言!”公孙鄞接过伞,步伐加快,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齐姝脚步未停,声音冷冽如冰:“山长为何要戏弄本宫?”
“对不起……”公孙鄞语气诚挚,满是悔意,“我……我是真没想到你会如此着急地来探望我。”
他见齐姝赤着脚,踩在泥泞里,连忙蹲下身,将自己的鞋子脱下来,递到她面前。
齐姝见他这般举动,反倒先冷静下来,刻意退了两步,目光如炬地看向他:“山长这是何意?医者仁心,本宫着急,乃职责所在。”
公孙鄞心知方才言语太过直白,道破了她的心思,让她不快了,于是换了种隐晦的说法,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是我唐突了……我只是记着出征时,殿下曾与我鼓气。此番能够苟且偷生,便生了妄想,想再多贪几分殿下的关切……”
“山长,”齐姝打断他,神色一正,“那些不过是鼓舞士气的常用之言,你不要多想。”
公孙鄞闻言,脸色一黯,眼底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还有伤员急需救治,若山长并无大碍,本宫去救治他人了。”齐姝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雨幕。
蒹葭赶紧拿过公孙鄞手中的雨伞,快步跟上齐姝,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中。
公孙鄞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望着齐姝离去的方向,视线落在她踩在泥泞中的赤脚上,心头一紧,雨丝落在他身上,带来阵阵凉意,却不及他此刻心头的半分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