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石越营帐内,灯火摇曳,映着随元青苍白如纸的脸。他身上中了数箭,箭羽兀自颤着,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军医随后就到,世子且再忍忍。”石越声音沙哑,强压着焦灼给随元青包扎,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士兵踉跄闯入:“报!石虎将军……被敌军阵营里一个拿长枪的女兵杀了!”
石越闻言,身形一晃,险些栽倒,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喉咙里挤出一声恸哭:“虎弟?!不可能!我虎弟有万夫不当之勇,怎会栽在一个女兵手里?”
“属下亲眼所见!”士兵急声辩解,“石虎将军被夺了金瓜锤,就一锤,生生砸死了啊!”
“我说不可能!”石越双目赤红,挥手喝道,“再探!”
“不,有可能。”随元青突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笃定,“那人必是江玉生。”
话音未落,又一名士兵奔入:“报!燕州军、蓟州军从西南集结,正合力围攻,我军如今三面受敌!”
石越喉头滚动,强行咽下悲恸,看向随元青:“罢了,王爷还在卢城等着我们……大业不能等,先撤吧。”
他声音发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转身时,肩头的颤抖却藏不住。
日暮西沉,残阳如血,将战场上斜插的断旗染成金红交杂的颜色。
遍地尸骸在暮色中显出几分苍凉,风卷过,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武安侯带领的铁骑如同一柄烧红的钢刀,狠狠扎进这片烽火狼藉的土地。
刚刚放下武器归降的反贼兵卒们挤作一团,惊惶得像待宰的羔羊,望着那队气势凛冽的人马瑟瑟发抖。
谢征的视线穿过混乱的战场,落在不远处那个扛枪而立的素色身影上。
心头猛地一跳——那身形,那漫不经心扛着长枪的姿态,竟与记忆里顾怀昭的影子渐渐重合。
离得近些,满地揉了揉眼睛,更清晰地瞧见单枪匹马冲在最前的威武将军。
那人正死死盯着江玉生,猛地一抽马鞭,朝着她的方向疾驰而来。
满地拽了拽身旁的金爷,满脸困惑:“大哥,你看,冲在最前面的是武安侯吧?怎么……怎么跟阿姐的夫婿长得有点像啊?”
满仓打了个寒颤,呐呐道:“有没有可能……”
“就是他?”满屋接过话头,声音都发飘。
金爷几人看着谢征手提长戟、气势汹汹冲向江玉生的模样,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想喊“阿姐快跑”,一转头,却见江玉生早已丢下长枪,身影轻快地往人堆里钻,风里还飘来一句轻飘飘的“我先跑了”。
江玉生拔腿就跑,奈何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
战马卷起一阵疾风,吹乱她的发丝,她刚要回头,整个人便被谢征拦腰提了起来,稳稳落在马背上,禁锢在他怀里。
一口气还没喘匀,战马已调转方向,疾驰而去。
周围的景物飞快后倒,江玉生挣扎着:“你放开我!”
谢征看了她一眼,没作声,只更用力地夹了夹马腹,低喝一声:“驾!”
感受着越来越快的速度,江玉生突然不挣了,身子僵在他怀里,眼底却翻涌着怒意。
战马冲入一片密林,两侧青山相依,流水潺潺。
谢征一掣缰绳,马速渐缓。
他伸手想将她拉起来,江玉生却手肘一转,避开他的手,如蓄势的豹子般跃起,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先发制人:“你骗我!”
“我可以解释。”谢征声音沉哑,目光落在她虎口崩裂的伤口上,那点血渍刺得他眼疼,“受伤了?”
他伸手想去查看,江玉生却更用力地摁着他,怒声道:“不用你管!在民间我只是一介医女,在军中也只是普通士兵,无论哪个身份,都不劳武安侯亲自费心!”
她松开手,利落跳下马背。
谢征也跟着跳下,伸手拽住她的腰,将人死死摁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不用我管?那你为什么不回临安镇?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以为你死了?!你难道就没认出我吗?!在临安镇,你不也在演戏?!我现在该叫你什么?定安侯?还是江玉生?”
他眼神凶狠,像头濒临失控的猛兽,攥着她腰间的手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护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江玉生本就因自己也瞒了他而心虚,被他吼得心头一堵,又气又急,语无伦次道:“我是生是死,关你什么事!还有,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定安侯!”
“你休想死!”谢征怒喝,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音,“就算我死,你也要好好活着!”
他看着她眼中蓄满泪水,却死死忍着不肯落下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又疼又麻。
他放缓了语气,声音低哑:“我要是死了,你就带着阿念找个地方落脚,开药铺也好,做什么都好,好好活下去。将来……嫁个你喜欢的斯文书生,生儿育女……”
话未说完,江玉生的眼泪“啪嗒”一声砸在他手背上,滚烫的。
谢征看着她眼泪汹涌,却哭得无声无息,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突然扣住她的下颚,将人按在身后的老树上,低头吻了下去。
天空一声惊雷炸响,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砸下来。
江玉生狠推了他好几下,都没能推开,他反而吻得更凶,像是要将这些日子的担忧、恐惧、思念全都发泄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谢征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带着血痂的手轻轻抚过她被雨淋湿的长发,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收回刚才的话。只要我还活着,你这辈子,休想替别人生儿育女。”
江玉生哭够了,抬起泪眼狠狠瞪着他,毫不留情一拳打了过去。
她没留力道,谢征接住这拳也用了狠劲,两人僵持着,掌心相抵,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怒意与颤抖。
谢征突然一收拳,江玉生力道骤空,整个人向前栽去。
谢征顺势揽住她,将她死死抱住,仿佛稍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江玉生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脸埋在他肩头,看不清神色。
“玉生,我真的可以解释,”谢征声音放软,带着恳求,“我也需要你的一个解释。”
他以为她愿意听了,稍稍松了手,想看着她的眼睛说。
却不料,江玉生抬手一拳砸在他脸上,干脆利落。
谢征猝不及防,被打得倒在雨地里。
江玉生看都没看他一眼,翻身上马,大喝一声“驾”,疾驰而去。
谢征仰躺在雨里,一手捂着被砸中的左眼,好一会儿才放下手。
雨珠砸在他脸上,他却望着漫天夜雨,突然朗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几分无奈。
谢九策马赶来,正好与江玉生的马相遇。
他急声道:“夫人……你的面纱!还有,你的小兄弟满地受了重伤,金元宝带他先回营了!”
江玉生心头一紧,瞬间慌了神,接过谢九递来的面纱,策马奔向军营。
谢九继续策马来到谢征身边,见他躺在雨里,连忙翻身下马:“侯爷!军师他负伤了!”
谢征一怔,瞬间从雨里翻身起来,利落跳上谢九牵来的战马:“回营!”
军营伤帐内,满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脸色和嘴唇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
杀猪小分队围在床边,急得团团转。
樊长玉站在床边,一言不发,眼圈却红着。
金爷最为夸张,又是掐满地的人中,又是摸脉搏,还趴在他胸口听心跳,嘴里哀嚎着:“满地啊,你醒醒!你十三岁就跟着我混,我算是你半个爹,你让我怎么对得起你爹娘你奶奶你列祖列宗……”
“不带这么占便宜的,”满仓一边默默擦泪,一边忍不住纠正,“你就比满地大五岁……”
帐帘被掀开,江玉生匆匆走进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满地怎么样了?”
“浑身都被枪戳烂了,一直没醒,”樊长玉声音哽咽,说不下去,抹了把眼泪,“军医姑娘看过了,没说话就走了,怕是……唉……”
“怎么会这样……”江玉生看着满地苍白的脸,心头一沉。
金爷连忙解释:“方才我们留下来清理战场,满地推着辆马车,上面堆着些敌军尸体。他走到一个投石车旁,想把车斗里的‘尸体’拖出来,谁知那‘尸体’突然睁眼,举着断掉的矛头就往他肚子上刺……”
孤山战场的画面在他口中重现:满地毫无防备,瞬间鲜血淋漓地倒在地上,那小兵趁机要跑,被赶来的亲卫射杀。
金爷等人远远看见满地倒在血泊里,疯了似的奔过去,只喊得出一声“满地”。
“那死孩子好胳膊好腿地藏着,看着没几岁,下手这么狠!可怜我们满地……”金爷说着,眼圈又红了。
樊长玉自责不已,看着昏迷的满地,声音发颤:“对不起,满地,都怪我。我不该手软,若我当时杀了他,你就不会躺在这里了。”
金爷等人闻言一怔,这才知道前因,一时不知该不该责怪樊长玉,个个哑口无言。
帐帘再次掀开,齐姝和蒹葭走进来,蒹葭手里端着一碗熬好的药。
“本宫姑娘,求你一定要医好我的小兄弟!”樊长玉猛地站起身,对着齐姝深深一揖。
江玉生也跟着道:“齐姑娘,求你救救他。”
齐姝放下药碗,语气平静:“放心吧,没有大碍。”
“怎么会没有大碍?”金爷不信,指着满地,“这脸、这嘴唇,死了三天的人都没有这么白,莫不是血流干了?”
齐姝从药箱里掏出一面护心镜,镜上有个明显的枪眼:“是护心镜被捅了个对穿,还好有它挡着,没伤及要害。”
她扫了金爷等人一眼,“你们几个大男人,我清理伤口的时候,一个个捂着脸不敢看,不了解伤情就别自己吓自己。”
樊长玉拿起护心镜,看着上面被刺穿的痕迹,一阵后怕,攥紧了拳头:“下一次,我绝不会对敌人心慈手软!”
“那是吓的,”齐姝解释,“加上常年吃得太差,身子本就气血虚弱。全身上下除了胸前这处伤,其他都是皮外伤,已经包扎止血了,好生养着便好。”
樊长玉和小分队众人同时松了口气。
樊长玉从蒹葭手里接过药碗,金爷等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满地抬起来,樊长玉一勺一勺给他喂药。
江玉生看向齐姝,轻声道:“多谢齐姑娘。”
“医者本分,”齐姝淡淡道,“你也多看着点,别让这几个毛手毛脚的大老爷们对他进行二次伤害。”
江玉生点点头,目光落在满地脸上,眉头微蹙,满是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