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泥泞蜿蜒的山间小径上,泥水没到脚踝,金元宝带着三满四人合力扛着五花大绑的随元青,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大仇得报的快意,亦步亦趋跟在樊长玉身后。
“砰”一声,金元宝率先松肩,将随元青狠狠掼在地上,其他人也跟着松手。
随元青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泥水溅了满脸。
樊长玉上前,一把拽住绑着他的铁链,拖着人在泥地里前行。
她专拣那坑洼处走,每一次拖拽,都故意将随元青往泥泞深坑与锋利碎石上带,听着他在痛苦中挣扎、在屈辱中咆哮,眼底翻涌着彻骨的寒意。
“有种就给爷来个痛快,一刀杀了爷!”随元青满脸泥污,高声叫骂,嗓子都喊劈了。
“杀了你这王八蛋?”樊长玉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那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随元青忽然笑了,笑得变态又刺耳:“那你就这点折腾人的本事?拖我一程,就能给临安人报仇了?”
樊长玉没理他,拖着铁链继续往前走。
不多时,已到了一处险峻的断崖——山腰处的空地上,风从崖下卷上来,带着山间的凉意。
她低头望去,山下官道上,石越与石虎正率领大军假作撤退,旗帜招摇,行伍却丝毫不乱,分明是引诱谢征出兵的伎俩。
她猛地揪住随元青的衣领,将他拖到断崖边缘,对着山下的贼军用尽全身力气大喊:“贼寇!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你们的世子就在姑奶奶我手里!”
声音穿透风声,在山谷间回荡。
另一侧山间,谢征与公孙鄞正带着精锐埋伏在密林里,密切观察着石越大军的动向。
谢五策马奔来,脸色焦灼:“侯爷……不好了,樊娘子把随元青劫走了!”
谢征脸色骤变。
恰在此时,樊长玉那穿透云霄的嗓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清晰可闻。
“贼寇!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你们的世子就在姑奶奶我手里!”
谢征与公孙鄞同时抬头,望向断崖上那个身姿挺拔、气势如虹的身影,一时都有些不敢置信。
“那是……樊娘子?”公孙鄞瞪圆了眼睛,手里的扇子都忘了摇。
谢征眉头紧锁,低斥一声:“胡闹!”
山下,石虎一眼就认出了被樊长玉拎着的随元青,顿时心头一紧,军心也跟着晃了晃。
“大哥,真的是世子!咱们救还是不救?”他急声问道。
石越与石虎本在部署诱敌之策,被这突如其来的叫骂声打了个措手不及。
石越脸色铁青,一向沉稳的他此刻也绷不住了:“难不成,谢征已识破了我的计谋?”
“大哥,要不咱现在就带兵杀上山去救世子,先抢下来再说!”石虎按捺不住,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不可轻举妄动!”石越按住他,“小心谢征使诈。我率一队人用飞钩上山看看,你继续诱敌,鸣号!”
石虎点头,打了个手势,司号兵当即吹响了号角,呜呜咽咽的声浪在山谷间蔓延。
断崖上,金元宝几人刚冲到樊长玉身边,正想对着随元青拳打脚踢,听到山下的号角声,动作都是一滞。
随元青却像是得了信号,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怎么?知道怕了?”他嗤笑一声,“若是怕了就把爷放下去,等我大军攻上来,也好留你们几个全尸!”
金元宝几人被那号角声镇住,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下意识看向樊长玉。
“扇他!”樊长玉毫不示弱,冷声下令。
金元宝一愣,望着樊长玉挺直的背脊,那点莫名的畏惧瞬间烟消云散,顿时找回了临安小混混那股浑不吝的劲头,挽起袖子就冲了上去:“你就是那个狗屁世子爷?”
随元青连眼皮都懒得抬。
金元宝笑了,使了个眼色,满屋等人立刻围了上来。
随元青察觉到不妙,刚要开口,一个响亮的耳光已经扇在脸上。
“这是替我老祖打的!”金元宝怒喝。
“贱民,尔敢……”随元青话音未落,又是一巴掌扇来,是满屋带着哭腔的怒打。
“要不是你这王八鳖孙,我娘能瘫在床上,落得个无儿送终!”
满屋红了眼眶,声音发颤,“我还盼着风风光光回去,守在她身边,让她享享清福……”
接着是满仓,他一巴掌扇下去,跟着又是一掌,还要跳起来打。
“你没完了!”随元青暴怒。
“我小妹瘸了啊。”满仓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火山爆发前的压抑,“她以前多招人稀罕,俏生生的,本该有大好的人生等着她。这么一下子,半辈子全毁了!这能完?”
金元宝等人都看向满地,等着他上前报仇。
谁知最小的满地却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咱……临安人到底做错了什么?如今这世道,凭啥连这辛苦活着的机会,都不给咱们啊?”
樊长玉一直紧盯着山下的动向,听到这话,眼圈也红了。
随元青却冷冷笑了起来:“猪也想活着,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宰了吃肉……你们还不如一头猪有用呢,呵呵。”
樊长玉猛地回头,望向随元青,眼中闪过彻骨的狠厉与憎恨。
随元青却挑衅地冲她一笑:“怎么,你还想打我?来啊!爷就喜欢被你打……”
“打你?太轻了。”樊长玉没出手,反而学着他的样子冷笑一声,“来,塞住他的臭嘴!”
满屋立刻从身上扯下一块破布,团成团,狠狠塞进了随元青嘴里。
金元宝看他还在挣扎,干脆解下腰带,勒在他嘴上,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樊长玉瞥见路边有一滩篝火灰烬,走过去用手指蘸了点黑灰,在随元青脸上一通乱画,最后满意地擦了擦手。
金元宝等人凑过去一看,随元青脸上被画了个大大的乌龟,顿时心头的忧愁一扫而空。
“大王八成精,你都不配!”金元宝冷然盯着他,“你,猪狗不如的贱骨头,比那千年老龟还逗乐子!”
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
随元青瞪圆了眼睛,愤怒与屈辱交织,被塞着嘴又被铁链束缚,只能发出“呜呜”的咆哮。
咆哮的回音在山间荡开,惊得林子里的群鸟盘旋而起,扑棱棱的翅膀声打破了寂静。
公孙鄞正密切观察着山下动静,眉头紧锁:“你看,石越先动了……但他只带了小股人马上山,这是要做什么?”
“此处北面靠山,三面环野,他偏偏只命人在南边和东边烤肉,明明西边才是上风口。”
谢征目光锐利,“看来,这石越先造势乱我军心,还有后招‘调虎离山’,想让我们自乱阵脚,踏入他精心布置的陷阱。倒是小瞧他了。”
“樊娘子闹这一出,”公孙鄞嘴角微扬,“这石越心里恐怕七上八下,乱作一团麻,再妙的招儿也使不出了。虽说莽撞,却也是歪打正着。”
“石越生性多疑,见这般光景,必定留大军压阵,自己则带小队突袭,伺机上山抢人。”
谢征看向断崖的方向,眉头皱得更紧,“樊娘子此举,着实危险。”
他低声对谢九谢十一等人下令:“谢五谢七随我率一队人去西边断崖!谢九谢十一你们随军师速去接应!”
“是!侯爷!”众人齐声应道。
断崖之上,樊长玉目光如炬,望着山下正在烤肉的石越人马,扬声大喊:“贼寇,想要保你家世子狗命,就拿盐和肉来换!”
金元宝与三满立刻跟着喊:“想要保你家世子狗命,就拿盐和肉来换!”
响亮的声音传递下山,激起贼军一阵骚动。
石越冷眼看向断崖上的樊长玉,眼神愤怒,却并未立即发作,只细细观察着随元青的状态,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樊长玉见石越不上当,有些急了,冲金元宝几人喊道:“你们几个去帮人要债,就没攒一点狠招儿,能气死人的那种?!”
金元宝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没想起来。
满地怯生生地提醒:“大哥不是说过,欠钱不还,屁眼冲南!”
金元宝眼睛一亮,给满地点了个赞,抓起随元青就把他压跪在地,作势要扒他裤子。
几人齐声对着山下喊:“欠钱不还,屁眼子冲南!欠钱不还,屁眼子冲南!”
樊长玉也没想到他们来这一手,顿时尴尬地别过头去。
随元青愤怒至极,拼命挣扎,若不是嘴被塞着,只怕此刻已经咬舌自尽了。
“再不拿盐和肉来换,我们就把世子扒光了!”樊长玉扬声喊道。
山下,目睹此幕的贼军士兵彻底炸了锅,连石越都有些压不住阵脚了。
他含恨隔空怒吼:“你们住手!我们照办!”
石越使了个眼色,传令兵立刻回去报信。
后方传来石虎一声愤怒的咆哮,却还是应了:“他娘的,照办!”
山崖上,樊长玉听到石越妥协,立马喝止金元宝几人:“够了!”
几人停手,金元宝还故意带着羞辱拍了随元青屁股一巴掌,才将他扔在泥地里。
没人注意到,随元青正拼命扭动着嘴,试图吐掉那块破布。
断崖旁的缓坡上,送东西的贼军扛着粮食和羊,缓缓向断崖靠近。
“将东西扔在下面就走!千万别耍花样,否则你们世子只能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樊长玉扬声警告。
石虎紧跟在士兵队伍后,双手紧握武器,全身紧绷。
他紧盯着断崖上樊长玉的动作,暗自盘算着最佳时机,又警惕地观察林间有无谢家军的踪迹,故作镇定地对送粮士兵吩咐:“把东西放下!”
随军士兵们将羊肉等物堆放在缓坡边,金元宝等人如地鼠般从林间蹿出,扛起几只肥羊和盐袋子就往回跑,一点也不贪多。
谁知,缠在随元青嘴边的腰带不知何时松了,他突然发力,猛地吐出口中的破布,用尽全身力气破音大喊:“不必管我!这里没有谢征!给我杀了这些贱民!”
这一声呐喊如同惊雷,在断崖上回荡,震得所有人心中一颤。
“世子有命,杀——”石虎反应极快,胸中怒气全化作一声怒吼,带着送粮的贼军立刻冲向断崖,试图抢回随元青。
西边悬崖边,谢征正带着精锐部队赶到,听到石虎下令,浑身上下瞬间散发出凛冽的杀气,当即下令:“给我杀——”
谢五谢七与精锐部队如神兵天降,迅速铺开早就准备好的天罗地网,射杀拦截了一小队试图趁乱摸上山的贼军。
公孙鄞则带人冲到樊长玉等人身边,一把抓住随元青,对樊长玉急声大喊:“樊娘子,快撤!我等垫后,大部队马上到了!”
这句话令石虎身后的随家军慌乱不已——终究还是中了计!
“救世子要紧,顾不得那么多了,放箭!”石虎嘶吼着下令。
贼军听令,张弓搭箭,箭头齐刷刷瞄准樊长玉等人。
刹那间,箭如雨下,樊长玉带着小分队紧急撤离。
“反击!”公孙鄞果断下令。
谢九谢十一带着的谢家军迅速弯弓搭箭,朝着对面的贼军回射。
混乱之中,一支冷箭呼啸而过,随元青躲避不及,左臂中箭,顿时惨叫出声。
樊长玉一行人刚撤离,谢征就带着谢五谢七和精锐部队赶到,两方迅速交战在一起,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樊长玉一行人跟着金元宝等人安全回营,虽形容狼狈,个个身上都沾着泥污,却难掩兴奋。
“四十头活羊,五十石粮,五十斤盐,三桶油……”樊长玉欢快地清点着,“交给火头营!今晚给大家加餐!”
金元宝几人扛着从贼军那里“敲诈”来的东西和活羊,不断欢呼着:“老樊威武!”“老大!老大威武!跟着老大有肉吃!”
军营里的士兵们眼睛都看直了,咽着口水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扛东西,营中一片喜气洋洋,先前的肃杀之气消散了不少。
谢征此时带人返回,卸了战甲,才缓步走来。
他站在队伍外围,面容凝重沉郁,在这欢快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除了身旁的公孙鄞,竟无人察觉。
金元宝小跑几步,欢快地蹦到樊长玉身边,期待地问:“老大!咱们这次又干票大的!武安侯会不会再赏咱们啊?”
樊长玉摇摇头:“我不想要赏。我只想去求武安侯一件事——等打退了贼军,把随元青那畜生的狗命交给咱们,要杀要剐,随我们处置。”
“好,我们一起求!”金元宝与三满齐齐点头,眼神坚定。
这时,樊长玉看到了谢五的身影,脸上露出喜色,快步走过去:“老五!对不住啊……不过你看,用随元青换了这么多吃的呢!”
谢五却始终紧紧盯着她,神情严肃:“樊娘子,侯爷有请。”
樊长玉与金元宝等人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了?”金元宝挠着头,有些摸不着头脑。
樊长玉心中的喜悦被一股不祥的预感取代,她快步追上谢五,焦急追问:“是出什么事了?”
谢五脚步未停,声音平静无波:“见过武安侯后,你自然就知道了。”
风从营外吹来,带着山间的凉意,樊长玉望着谢五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军营的风,似乎比断崖上的还要冷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