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一小兵捧着帐帘,语气里满是崇敬:“江娘子,您就在这儿歇息吧。”
江玉生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像羽毛:“麻烦了。对了,我的兄弟们……”
“蒋神医带他们去休整了,还让伙房留了热粥。”小兵红着脸退出去,临走前还偷偷瞥了眼她脸上的素纱——那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双清澈的眼,偏偏透着股说不出的韧劲。
帐内静了些,江玉生才缓缓撸起袖子。
胳膊上青紫交错,还有几道划伤的口子,一动就牵扯着疼,她忍不住蹙了蹙眉,眼底却没什么波澜。
外面传来叮叮咣咣的打铁声,隔壁竟是个铁匠铺。
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抱怨:“今儿伙房的馒头硬得跟刚打的铁块似的,牙都要硌掉了。这枪头淬火火候得拿捏准咯……脆了易折……”
是赵大叔!
江玉生顾不上疼,匆匆系好袖口,掀帘出去时脚步都快了些。
看见那个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钳子的熟悉身影,她眼一亮,声音里漾起笑意:“大叔!赵大叔!”
赵大叔回头,瞧见她时先是一愣,手里的钳子没留神,“咚”地砸在自己脑门上。
“哎哟!”他顾不上揉,急红了眼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丫头,你怎么在这儿?”
午后的余晖懒洋洋洒下来,两人并肩坐在铁匠铺旁的旧木栏上,镀了层暖融融的光。
“老婆子和陈娘子她们……都活下来了吗?”赵大叔抹了把眼泪,声音发颤,“可怜老王,还有康婆子他们……就这么没了……”
江玉生默然,下意识抬手想抹眼睛,却发现指尖干涩。
她轻声道:“嗯,活下来了。只是阿念还没找到。”
“那丫头一脸福相,肯定没事!”赵大叔叹气,又打起精神,“我命好,会给牲口看病,年轻时学过两手打铁,在这儿给牲口上铁蹄、修兵器,倒也混得口饭吃。倒是金爷那几个臭小子,竟改了当兵的,出息了!”
提起金元宝,江玉生嘴角弯了弯。
赵大叔忽然想起什么,她便问道:“大叔,您在军中这些日子,可听过言正的消息?我托人送的包袱,到了吗?”
赵大叔犹豫着摇头:“包袱托人送出去了,人却没见着……”
见她眼尾垂了垂,忙又道,“不过军中有句老话,没得死信,就是好信!那小子长脸福相,肯定没事!将来他出息了,你也能跟着享福。”
江玉生轻轻“嗯”了声,语气淡得像水:“我跟他,已经和离了。”
赵大叔差点从木栏上滑下去,定定望着她:“怎么回事?”
“当初入赘本就是假的,为了应付仁折保住家产罢了。”她语气故作轻松,“事了了,他自然该走了。”
“玉生丫头,”赵大叔叹了口气,“叔瞧着言正那孩子对你不是无意。少年夫妻总爱意气用事,将来若能再遇,把话说开了才好,别留着糊涂账。”
江玉生想起言正走那天的情形,心底微涩,垂眼应道:“我会跟他说清楚。”
“这就对了!”赵大叔一拍大腿,“叔会看相,他那是福相,准没事!咱们好好打仗,早点回家!”
“嗯。”江玉生点头,声音坚定,“等仗打完了,我和阿念,接您和大娘回家。还有金爷他们,康家那小子,所有临安人,一起回临安去。”
“对!一起回家!”赵大叔眼眶又热了,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燃起了盼头。
这时士兵运来些柴火,喊着:“赵大叔,柴火来了!”
“来了来了!”赵大叔颠颠跑去帮忙,江玉生也习惯性地跟上。
“你这力气,可不比长玉差!”赵大叔笑。
赵大叔搬着柴火嘀咕:“要说你师父有学识,又会功夫,偏来临安当闲散医者,当初乡亲们都嘀咕呢……”
江玉生指尖一顿,沉默下来。
赵大叔见状,狠狠拍了下自己嘴巴:“看我这破嘴!来,丫头,大叔教你拉风箱!”
蒋壬在帐里左等右等不见人,便亲自寻了过来。
刚到铁匠铺门口,就见江玉生正蹲在风箱前,素纱被炭火熏得微微动着,学得有模有样。
“开始要快,让炭火迅速升温,之后得跟着捶打的节奏来,一呼一吸一回,这诀窍一般人我不告诉他!”赵大叔在旁指点。
“还是大叔讲得明白,我就爱学这个。”江玉生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乖巧。
“这活又热又累,别学了。”赵大叔忽然道,“铺子年久失修,一会儿有人来运木头修缮,回头我教你木工活……”
蒋壬在门口听着,脸色沉了沉。
这丫头倒有闲心学打铁做木工?
他刚想咳嗽示意,就见两个士兵喊着号子抬着长木桩走来。
蒋壬忙闪到门侧,生怕被撞着。
“嘿哟,嘿哟……”
江玉生扭头见两人吃力,上前一步,轻轻托住木桩中间:“我来吧,你们去忙别的。”
两个士兵愣了愣,见她轻轻松松就把木桩扛在肩上,惊得合不拢嘴,讪讪地走了。
蒋壬走进来,故意咳嗽两声。
江玉生回头,眼一亮:“师父,您怎么来了?”
她转身时忘了肩上的木桩,左边一甩,正撂在赵大叔腿上。
“哎哟!”赵大叔疼得龇牙。
“大叔!”江玉生慌忙去扶,转身时木桩右边又一甩,结结实实绊倒了蒋壬。
她这下不敢动了,只扭头瞧见两个老头倒在地上哼哼,哭笑不得地放下木桩,先去扶离得近的赵大叔:“您没事吧?”
又看向蒋壬,“师父您也没事吧?”
蒋壬坐在地上,和赵大叔对视,一个好奇,一个不满。
“你为何先扶他?”蒋壬挑眉,“他是谁?还有,你用树梢打我,树根打他?树梢是末,树根是本,老夫就算挨打,也该挨树根!”
江玉生一头雾水:“啊?”
赵大叔忍不住笑了,蒋壬却板着脸,气得胡子都翘了。
后来三人到了江玉生的帐里,两个老头并排靠在床榻上。
江玉生端来热水,给赵大叔敷胳膊,又转身问蒋壬:“师父,您老怎么也过来了?”
“找你回去上药。”蒋壬哼了声,瞥了眼赵大叔,“这位是?”
“这是我邻居赵大叔。”江玉生解释道。
赵大叔刚想起身,又哎哟一声躺下:“老骨头不经碰,关节一撞就疼。”
“都怪我转身太急了。”江玉生自责道,“大叔您歇着,我去弄点热水敷敷。”
她拧了帕子给赵大叔敷上,又转身想给蒋壬看看,却见他捂着额头,也“哎哟”起来。
“您又怎么了?”江玉生忙问。
“头疼。”蒋壬闭着眼,语气笃定,“定是淋雨染了风寒。”
“我去找军医……”
“不去!”蒋壬睁眼,“就在这儿养着。”
江玉生没辙:“行行行,你们俩都在这儿养着,我看着你们,行了吧?”
她端着两个药壶出去煎药,蒋壬才斜睨着赵大叔:“你和她很熟?”
“快二十年的邻居,跟亲闺女似的。”赵大叔骄傲道,“除了长玉,我就没见过比她更好的丫头。”
蒋壬哼了声,却难得认同:“确实。”
两个老头在这点上达成一致,相视一笑,气氛缓和了些。
江玉生端着药壶进来,左右手同时将药放在凳上,掀开盖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喝药。”
赵大叔笑着摆手:“你先。”
蒋壬心里受用,表面却傲娇:“承让。”
他端起药就喝,刚入口就被烫得舌头直哆嗦,偏要维持风度,强忍着咽了下去。
江玉生和赵大叔见他没再挑刺,齐齐松了口气。
蒋壬却悄悄背过脸,偷偷哈着气,眼泪都快烫出来了。
正闹着,帐外传来士兵的声音:“见过校尉!”
李怀安风尘仆仆地走进来,帐内光线暗,他先是看到两个老头,快步上前:“赵大叔,您受伤了?”
蒋壬瞪眼:“你叫老夫什么?李怀安,老夫比你祖父还长几岁,你这张狂小儿!”
李怀安这才看清是蒋壬,忙拱手:“神医恕罪,方才没瞧清。”
赵大叔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忘了告诉玉生……”
江玉生正好捧着药碗进来,问:“告诉什么?”
李怀安回身,目光与她撞个正着,一时怔住:“你怎么会在这儿?”
江玉生也愣了愣,随即浅声道:“我在这儿养伤。”
帐外,金元宝抱着粮袋,见李怀安细心地帮江玉生摘去肩上的稻草,她微微低头,素纱下的脸颊似乎泛着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把粮袋一扔:“那姓李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饼!”
满屋凑过来:“啥饼?好吃吗?”
金元宝气笑了,拽着满仓就往僻静处躲:“看热闹去!”
那边李怀安和江玉生走到帐外的柳树下,他关切地问:“原来军中人人称道的追杀斥候的女英雄就是你……没受伤吧?”
“没有,多谢大人关心。”江玉生微微欠身。
“此处只有你我,不必叫大人。”李怀安鼓起勇气,“我字文槛,你可唤我文槛。寒窗十载,不过刚入文章门槛罢了。”
江玉生眨了眨眼,面纱下的嘴角悄悄勾了勾,故意道:“大人身份尊贵,我可不敢乱叫。不过李门槛这名字,倒是好记。”
李怀安一愣,随即明白她是故意的,低头抿嘴笑了:“过奖。”
春日暖阳透过柳叶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素纱轻扬,衣袂微动,倒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躲在暗处的金元宝看得牙痒痒,满仓却拽了拽他:“大哥,你看神医和赵大叔也在瞧呢!”
蒋壬和赵大叔站在帐门口,一个捋着胡子瞪眼,一个眯着眼点头。1
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