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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家路窄

逐玉:我本无意惹惊鸿

——【脑袋寄放处】——

夜色像化不开的墨,江玉生提着长枪,顺着唐培义指的方向追了许久,马蹄印在乱石堆里渐渐淡了,斥候的踪迹也没了影。

她立在岔路口,月光落在枪尖上。

“找不到了吧?”金元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喘。

江玉生回头,眉头微蹙,声音轻却带着点恼火:“你们跟来做什么?”

“帮你。”金元宝说得理直气壮。

她一时无言,转回头时,却见满屋在岔路边蹲下,鼻尖凑到地上嗅了嗅,突然大叫:“大哥,奔这边去了!”

他像只敏捷的猎犬,快步在前带路,众人紧随其后,脚步在寂静的夜里敲出急促的声响。

“你怎么知道的?”江玉生问,长枪在她手里轻得像根木棍。

满仓在旁打趣:“他属狗,鼻子灵。”

江玉生愣了愣,眼里闪过丝诧异:“属狗的鼻子就灵?”

“别听他瞎说。”金元宝踹了满仓一脚,“满屋他爹是好猎手,可惜死得早,他就学了个半吊子,猎虎不成,追踪个人倒还行。”

“得亏有你。”江玉生对满屋笑了笑,声音软了些。

满屋被夸得露出一口白牙,脚步更快了。

金元宝快步跟上江玉生,忽然正了神色,压低声音:“江娘子,想想你小妹。现在走,还来得及。咱们小老百姓,自私点怎么了?什么大坝,什么天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江玉生握着枪的手紧了紧,也不多说,只是声音平静却坚定:“道理我不懂,只知道师父让我们追,就一定有道理。他老人家都能不要命,我们怎能自己跑了?”

月光落在她脸上,沾了点尘土,却掩不住眼底的坚毅。

金元宝看着她,忽然觉得这瘦弱的身子里藏着股说不清的劲,他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走!”

在满屋的追踪下,一行人追到半山腰,终于瞧见了三个仓皇逃窜的斥候。

江玉生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受伤的斥候身上,眉峰微挑——这人看着眼熟。

记忆闪回那日,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弱男子跌跌撞撞跑来,远远看见她就大呼:“姑娘救我!”

原来是他。

江玉生握着长枪的手紧了紧,声音里淬了点冷:“冤家路窄。”

“怎么说?”金元宝问。

“就是他骗了我,才让官兵误以为我是敌方斥候,抓到采石场的。”她抬眼看向那几个背影,“不能放过他们。”

“那便是那畜生世子的手下了?”满屋眼里冒了火。

满仓几人顿时沉了脸,就连起初只是担心江玉生的金元宝,眼中也烧起了仇恨。

满屋性子最急,抓起地上捡的破刀就冲了过去。

三个斥候顿时警觉,急于报信的他们交换了个眼色,竟没还手,只是更快地搀扶着受伤的同伴往前跑。

水坝上方的崇山峻岭间,三人在暗夜树林里穿梭,脚步踉跄。

受伤的斥候体力不支,几人回头望了望,以为甩脱了追兵,喘着粗气道:“不必管我!得赶紧通知世子!”

另一个斥候迅速摸出特制的竹筒烟花,正要点燃,却被同伴按住:“此处是山阴,放了军营也看不见!你速去北面山顶,确保万无一失!”

“是!”

话音未落,就见江玉生几人又追了上来。

先前那斥候气急败坏,对同伴道:“我来断后!你去引开他们,我去放信号!就算死,也绝不能让世子和大军中了溃坝之计!”

同伴重重点头,接过他手里的鸣镝筒,故意弄出声响,往另一侧跑去。

而那斥候则借着黑暗,往山崖上方窜去。

与此同时,水坝下游,两军对峙,空气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谢征驭马立于阵前,神情冷峻,目光直直射向对面的随家军。

对面忽然起了骚动,随元青骑着白马,手持银枪,怀中竟抱着个小小的身影——是阿念。

小姑娘被战场的厮杀吓得呆滞,脸上还沾着点灰。

“武安侯何在?出来受死!”随元青狂妄地喊着。

谢征懒得理会,只是冷冽地看着他。

他提起插在地上的长戟,一夹马腹,玄色披风在风中扬起,如一只展翅的黑鹰,利落地冲了出去。

随元青将阿念用绫带绑在腰间,策马冲入燕州军阵,人借马势,银枪翻飞,一路挑飞兵卒。

鲜血溅到阿念脸上,她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嗓子都快哑了。

随元青脸上也溅了血,却笑得张狂,还低头逗她:“小孩,你老子要是没胆子来救你,今后就留在我长信王府,我那侄儿挺喜欢你,给当个小丫鬟也不错。”

他手中长枪一挑,又将拦路的谢七挑落马背,枪尖正要刺下,斜刺里突然伸来一根长戟,格开他的枪。

长戟顺势横劈,随元青忙用枪身抵挡,却被那股巨力震得连人带马后退两步才稳住。

“我还以为侯爷金贵,不肯现身呢。”随元青笑道。

谢征立在夜幕中,长戟斜背身后,戟刀正往下沥着血,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随元青瞥见他戟刀上的血迹,忽然低头看向自己胳膊,果然多了道口子,顿时恼了:“挟一稚童上战场,随世子当真好胆色。”

随元青被噎了一下,脸色难看,却不想恋战,驭马带着阿念就往回跑。

阿念看到装扮不同往日的谢征,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他,哭得更凶了:“姐夫!姐夫!救我——”

谢征的心猛地一揪,看向她的目光里闪过疼惜,随即被彻骨的杀气取代。

阿念被随元青按在马鞍前,仍挣扎着往后看。

随元青将她摁回去,怪异地问:“你管那人叫什么?”

“我姐夫不会放过你的!”阿念虽怕,却梗着脖子道。

随元青像是见了鬼:“所以你压根不是他女儿?”

谢五见随元青带阿念逃走,忙拦住谢征:“侯爷,他怕是使诈!”

“我省得。”谢征声音冷峻,“你们守在此处,勿要跟来。”

他一夹马腹追了上去,谢五谢七等人阻拦不及,犹豫片刻,也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箭镞在夜幕里呼啸而过,擦着随元青的头皮飞过。

他不得不俯低身子躲避,阿念被挤得贴在马背上,却卯足了劲跟他作对,扯头发,咬他握缰绳的手。

手背传来刺痛,随元青嘶了一声,腾出一只手,用食指和拇指掐住阿念的两腮,逼她松口:“再闹,就把你扔下去,让马蹄踏死!”

阿念被捏得疼了,只好松口。

随元青见她老实了,才收回手,带着崇州骑兵以“之”字形路线躲避身后的箭雨。

突然,随元青的战马前腿中箭,嘶鸣着往前栽倒。

他一手抓着阿念,一手以长枪拄地,借力翻到旁边一名骑兵的战马上,才没被摔下去。

谢征已追了上来,横马立于大道中央,拦住去路。

他一手轻扯缰绳,一手斜提长戟,眼神带着点玩味,看着随元青。

谢五谢七等人也赶了过来,堵住了退路。

“随某以为,侯爷不是那等拿将士性命当儿戏的人,为了这小丫头,倒是舍得兄弟。”随元青试图挑拨。

谢征懒得理他。

随元青拎起马鞍前的阿念,狠声道:“既是如此,留着她也没用了!”

说罢,竟将阿念往天上一抛,手中长枪直刺过去!

阿念吓得惊叫一声,谢征立即挥戟格开随元青的枪,在马背上借力一踏,跃起去接阿念。

随元青瞅准时机,长枪从谢征腋下战甲的缝隙刺进去,没了战甲阻隔,枪尖直接撞在骨头上。

电光火石间,谢征一手环住阿念,见谢五赶来,直接将她抛过去,另一手压下枪柄,借着枪尖挑开胸甲的瞬间,长戟一挥,扫向随元青。

随元青骇得在马背上单手一撑,腾空跃起才躲过,却没料到谢征会以长戟撑地,借力跃起,一脚横踢在他胸口。

随元青只觉肋骨欲裂,胸腔像被撕裂般疼,刚想爬起,长戟的戟刀已抵在他咽喉处。

“世子,又败了。”谢征的声音冷得像冰。

随元青被擒,随家军不敢妄动。

谢七上前,将他牢牢捆住。

“把他拴在你马背上最显眼的地方,即刻前往一线峡。”谢征对谢七冷笑。

他坐于马背上,腰背挺得笔直,唇色却隐隐发白。

执戟的那只手,不断有血珠从袖子里浸出,滑过手背,顺着戟刀滴落在地。

阿念坐在谢五的马背上,缓过神来后,抽抽噎噎地哭,一会儿叫“阿姐”,一会儿叫“姐夫”。

谢征瞥了她一眼,想到前路要经过尸横遍野的战场,对谢五道:“蒙上她的眼睛,带她去跟军师汇合。”

谢五点头,策马带着阿念从一侧离去。

一声呼啸,谢征率领一队人马,朝着一线峡的方向冲锋。

随家军见状,立即催马去追。

被绑在谢七马背上的随元青见状,正要呼救,却被谢七狠狠捂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