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官兵抬着个大木箱,重重搁在劳工面前,箱盖一掀,里面堆满了竹签。
江玉生混在人群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前抽签,脸色不是惨白就是铁青。
抽到“走”的当场蹲在地上哭,有的破口大骂,骂天骂地骂官兵。
她和金元宝几人凑到角落,把签亮出来。
几张签上都写着同一个字,金元宝几人你看我我看你,全是茫然。
“大哥,这是走还是留?”满仓挠着头问。
金元宝捏着签,脸涨得通红,偏不肯露怯,梗着脖子道:“是个屁!”
江玉生捂着嘴偷笑,声音软软的:“这字念‘留’,我们都留下了。”
几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欢呼,刚才的紧张全散了,倒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江玉生跟着笑,回头却见陶太傅和蒋壬手里捏着签,迟迟没打开。
“老爷子,你们怎么不看?”她走过去问。
不等蒋壬开口,满地调皮地抽走蒋壬手里的签,展开一看,顿时傻了:“是‘走’……”
空气瞬间凝固,金元宝几人脸上的笑僵住了,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
江玉生连忙打圆场,语气轻柔:“老爷子别担心,军队入编有年岁限制,您二老这般年纪,断不会让上战场的。”
蒋壬却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声音郑重:“玉生,老夫能否用这‘走’签,换你的‘留’签?”
江玉生愣住了。
“老爷子你啥意思?”金元宝没了平日的痞气,急得瞪眼,“我们好心待你,你怎能害江娘子?!”
蒋壬垂下眼,声音低哑,像是难以启齿:“老夫……贪生怕死,想留下多吃几日安稳饭。丫头,可否相助?”
“亏你说得出口!”金元宝气红了脸,撸起袖子就要上前,“你不想死,就把人小姑娘往刀口送?要换跟我换!”
“我就跟她换。”蒋壬抬眼,目光落在江玉生脸上,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有师徒之谊,玉生,你认么?”
金元宝再也忍不住,冲上去就要揪蒋壬的衣领,却被江玉生伸手拦住。
她对金元宝浅浅一笑,声音温和却笃定:“你们别生气。一来,离开这里,说不定更有机会找阿念;二来,我这点本事,即便真上了战场,也未必不能自保。”
她转向蒋壬,福了福身,“师父,您这个徒弟认。等我找到妹妹,一定回来看您。”
蒋壬没想到她真会答应,愣愣地看着她把签换过来,指尖触到她的手,带着点微凉。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顾怀昭当年拜师的模样,也是这般,看似温顺,骨子里却藏着股韧劲儿。
“好丫头,好徒弟……”蒋壬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哽咽。
陶太傅别过脸,拉着蒋壬就走,怕是不想让江玉生看见他们红了的眼眶。
留下的劳工围在栅栏边,看着“走”的人跟着军队出发,个个沉默。
江玉生挤出个笑,对金元宝几人挥手:“我走啦,你们多保重。”
金元宝几人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眼圈都红了。
“傻姑娘……”他低声骂了句,声音却哽咽了。
帅营二层,陶太傅望着江玉生远去的背影,唐培义站在一旁,沉声问:“以神医一命,换她一命,值得吗?”
“那‘走’签是你特意安排的吧。”陶太傅淡淡道,“心意领了,只是这水淹之计,多半出自我那劣徒之手,害了这许多性命,老夫岂能一走了之。”
蒋壬接口道:“老夫临死前又收了个好徒弟,值了。倒是你,溃坝一举,不知要淹死多少人,说不定会因此获罪九族,身败名裂,值得吗?”
唐培义笑了,笑容里带着军人的悍勇:“军人的天职是战胜敌人!只要能打败长信王,值!”
他顿了顿,有些遗憾,“可惜大战在即,不能饮酒。”
“黄泉路上,你我同饮!”陶太傅拍了拍他的肩。
两人相视一笑,蒋壬望着江玉生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好姑娘,一路平安,一世平安。”
江玉生跟着队伍走,右眼皮却一直跳,怎么揉都没用,心头像压了块石头。
抽签上战场本就形同送死,有些劳工边走边哭,引来官兵的呵斥,鞭子抽在地上的脆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忽然回头,却见金元宝带着满屋、满地、满仓跟在后面,见她看来,还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
“你们?”江玉生愣住了。
“江娘子,我们也不是孬种,没理由让你一个人上路!”金元宝昂首道。
满屋挠挠头:“我们也跟别人换了签,现在全营都以为我们疯了。”
“以后就是自家人,一起走!”满仓拍着胸脯。
满地用力点头:“嗯,一起走!”
江玉生看着他们,眼眶倏地红了,忙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
队伍从天亮走到天黑,累得够呛,官兵下令原地休息,架起几个火堆。
“原地休息!”
劳工们围着火堆坐下,满屋拉着满地:“帮我挡着点,我去尿个尿。”
“我也去。”满地跟上。
两人找了处偏僻地方,却听见暗处传来压低的争吵声。
“我疯了?我是疯了!”一个声音带着哭腔,“我和大哥相依为命,他让我活,自己留下去送死!我受不了,受不了!”
另一个声音劝道:“这是军令!将军都留下了!那两个老头也留下了,神医还跟那丫头换了签!老五,听我的,这都是命,咱们当兵的就得听命令!”
满屋和满地对视一眼,悄悄溜回队伍,脸色都白了。
“老大,不对劲!”满屋压低声音,“刚偷听到官兵说,留下来的才是送命的!”
“啥意思?”金元宝皱眉。
“就是说……老人家留下来,是等死。”满地声音发颤。
江玉生心头猛地一沉,师父给她换了签……她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摸出怀里的纸条,拆开那个结。
纸上只有一个大字——“逃”,旁边还画了个小人,正猫着腰往树林里跑。
她的手颤抖起来,又气又急,眼眶却红了:“是逃啊……这傻师父,还怕我不识字,画了个图……”
“没想到这老头脾气坏,倒是个好人。”金元宝感叹道。
江玉生正抹着眼泪,不远处忽然传来惊呼:“打死人啦!快来人啊!”
队伍瞬间骚乱起来,有人想冲出去,被官兵拦住,推搡间扭打在一起,火光里,人影晃动,乱成一团。
江玉生抹掉眼角的泪,眼神一凛,对金元宝几人使了个眼色,趁乱钻进了旁边的树林。
金元宝几人对视一眼,立刻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