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烈日当空,采石场的尘土被晒得发烫,劳工们捧着窝头蹲在地上,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
陶太傅神色凝重地走入驻地,金元宝几人立刻围上去。
江玉生端着个油纸包迎上前,声音轻柔:“老爷子,您昨夜没事吧?这鸡腿给您留的,他们要吃我没给。”
“老夫无碍。”陶太傅摆摆手,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
江玉生眨眨眼,一连串发问,语气里带着点好奇:“老爷子,这水坝为何非要在第一场暴雨前完工?”
陶太傅斜了她一眼,故意板起脸:“你一没给老夫交束脩,二没磕头敬茶拜师,就这么扯着嗓子问?老夫凭什么教你?”
江玉生“哦”了一声,立刻闭了嘴,视线却落在陶太傅手里剩了大半的鸡腿上,眼神亮晶晶的:“您吃不完呀?那我们分了?”
陶太傅气得直瞪眼,没好气地把烤鸡塞给她:“你个憨丫头,也就这点慧根了!”
江玉生被骂得莫名其妙,却没跟他计较,笑眯眯地和金元宝几人分起鸡来。
陶太傅看得更气了,忍不住道:“没茶,你连个磕头都不会吗?!”
江玉生这才反应过来,吸溜着沾油的手指,瞪大眼看向他,声音里带了点惊讶:“您是想让我拜师?”
她连连摆手,语气怯怯的,“我不是读书的料,您教了也是白教,就别费那劲了。”
陶太傅这辈子头回遇到主动收徒被拒,倔脾气顿时上来了:“你可知这世上多少人一掷万金求老夫收徒,老夫都懒得看?”
“当夫子这么赚钱?”江玉生举着鸡骨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里满是真切的震惊,“一掷万金?”
陶太傅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旁边的蒋壬忍不住笑出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陶老头,莫动气。这丫头不学文,学医术如何?老夫瞧着她手脚利落,心思也细,是块好料子。”
江玉生握着鸡骨头的手猛地一顿,抬头看向蒋壬,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沉默片刻,忽然放下鸡骨头,规规矩矩地对着蒋壬福身一拜,声音轻却清晰:“弟子江玉生,拜见师父。”
蒋壬愣了愣,随即朗声笑起来:“好,好!老夫今日得了个好徒弟。”
陶太傅在一旁气得吹胡子瞪眼:“蒋老头,你抢我门生!”
“是她自己选的。”蒋壬挑眉,眼底带着笑意,“再说,医者仁心,总比你教那些之乎者也实用。”
江玉生垂着眼帘,掩去眸底的波澜。
上一世,她还是顾怀昭时,便是蒋壬的徒弟。
如今兜兜转转,竟以这副身份,再拜入他门下。
陶太傅哼了一声,却也没再争执,缓步走到江玉生身边,嘴里嘟囔着“胳膊酸了吧”,伸手往她肩膀穴位按去。
力道不重,却恰好缓解了酸痛。
“还逞强否?”他问,语气依旧冲。
江玉生笑了笑,声音温软:“不逞强哪来鸡腿吃?书我读不来,但您要是想吃鸡腿,我总能孝敬的。以后有我在,定让你们吃饱饭。”
陶太傅被她这话说得心头一软,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即从怀里摸出一张打成结的纸条,塞到她手里,面色凝重:“这纸条你且收好。”
“什么纸条?”江玉生说着就要拆。
“别拆!”陶太傅按住她的手,“老夫之后不在时,你再打开。”
江玉生眼睛一亮,语气里带了点兴奋:“这就是传说中的锦囊妙计?像诸葛亮那个?”
陶太傅抽了抽嘴角,敷衍着点头:“你且收好便是。”
“为何给我这个?”
“饿虎之蹊,危如累卵!”陶太傅故意拽起文。
江玉生眨眨眼:?
“哎呀,不懂就别问了!”蒋壬无奈的笑笑,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给她。
“给你的拜师礼。”
蒋壬说完转身离去。
江玉生捏着纸条和玉佩,望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吃饭时,陶太傅扒拉着窝头,没精打采的。
江玉生看在眼里,轻声问:“老爷子,您今日怎么不之乎者也了?”
金元宝用手里的窝头去撞陶太傅的,贱兮兮道:“是啊,您不骂人,我们吃饭都不香了!”
其他几个也跟着起哄,陶太傅猛地一瞪眼,开骂:“粗鄙小儿!再胡闹,老夫定要想法子治治你们!”
金元宝几人被骂了,反倒哈哈大笑,啃着硬窝头也觉得香:“这下够味了!”
江玉生也跟着笑,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陶太傅眼底的沉郁,并未散去。
突然,一队官兵走了过来,高声道:“都别吃了!听好了!前线战事紧张,需抽调部分人手增援。谁走谁留,抽签决定!抽到‘走’的,今日随军撤离;抽到‘留’的,继续修坝!”
劳工们顿时交头接耳,神色犹豫。
金元宝压低声音对江玉生说:“谁愿意走啊?上前线就是个死,在这儿修坝好歹有口饭吃。”
“就是,千万别抽到‘走’。”满仓附和道。
满屋双手合十祈祷,满地不自觉地往江玉生身边靠了靠。
江玉生捏着手里的窝头,心里却在想,阿念会不会在撤离的人里?她该不该去抽这个签?
只有陶太傅和蒋壬,脸色异常凝重。
他们比谁都清楚,所谓的“撤离”,怕是另一场凶险的开始。
而留下修坝,才是真正的死路。
蒋壬在一旁看着,轻轻碰了碰江玉生的胳膊,低声道:“待会儿抽签,机灵点。”
江玉生抬眸看他,见他眼神里有关切,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