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霸下界碑附近,荒草没膝,月光洒在简易扎营的军帐上,像蒙了层薄霜。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周围的军帐,谢征独自一人躺在火旁,火光在他疲惫却坚毅的脸上跳跃。
忽然,他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惊得火堆里爆出几粒火星。
公孙鄞踱步过来,坐到篝火旁,促狭地笑:“老打喷嚏,定是有人在念叨。不知是哪位姑娘,这般惦记我们武安侯?”
作为好友,公孙鄞自然看出他冰冷外表下的颓废,自派出去的人都带回来寻人无果的结果后,他就越发颓废,每日都在强撑。
公孙鄞不愿看着好友这样。
“聒噪。”谢征揉了揉鼻子,没好气地斥道,“一边去。”
他抬头望向天上的明月,清辉如水,漫过他眼底的思念。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玉生,你一定还活着,我不信你就这么没了。
议事厅内,齐旻面色少见地焦灼,快步踏入:“青弟,来得正好。斥候来报,谢征那厮竟率军灭了我们一队守界士兵!”
随元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拍案道:“极好!传我令,全军备战!”
守卫立刻高声传出指令,院中军士层层接力,备战的号角声很快响彻夜空。
“武安侯之死,将成就我霸下的传说!”随元青揽住齐旻的肩,意气风发,“大哥,届时你定要来观战,亲眼见证我围杀武安侯的大场面!”
“谢征此次以卵击石,身后不见燕州军,只带一千蓟州军突袭,我总觉得不安。”齐旻话中有话,眼底藏着丝不以为然。
随元青冷笑:“那又如何?世人都说他是天策将军再世,可这次,我身后藏着千军万马,还有那小丫头做人质!”
齐旻掩去眼中的不屑,脸上堆起真诚的笑:“从此世间只有长信王世子,再无小武安侯一说!”
山庄外,号角声愈发急促,紧张的气氛像乌云般压在每个人心头。
次日,春日暖阳炙烤着大地,劳工和官兵排队领饭,每人手里依旧是窝头和稀粥。
孙壮壮捧着个油光锃亮的鸡腿,啃得满嘴流油,周围人都咽着口水,眼馋地望着。
陶太傅正给金元宝几人讲《论语》,可几个少年的目光,全被那鸡腿勾了去。
蒋壬坐在一旁,眼神却不住地瞟向戴面纱的江玉生,仿佛要透过那层薄纱,看穿她藏的心事。
江玉生啃窝头的动作顿了顿,抬眼与蒋壬对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小口喝着粥。
“那大块头怎么有鸡腿吃?”满仓忍不住打听。
“听旁人说,上边有个兵头看中他,想让他从军。”满地接口,“那汉子家里穷,想让家人吃饱饭,才在这没日没夜地挖石头。”
“我明白了,干得多,才能吃肉。”满仓咂咂嘴。
“一筐接一筐地背,咱就是不要命也学不来。”满屋无奈摇头。
江玉生听着几人眼馋,忽然转向陶太傅,声音轻柔:“老爷子,想不想吃鸡腿?”
陶太傅吹了吹胡子:“老夫在给你们传孔孟之道,你却只想着口腹之欲?”
语气里满是不悦。
蒋壬在一旁看了,见她只问陶太傅,也轻哼一声:“行了陶老头,何必跟个姑娘置气。你不想吃,我还想吃呢。”
不远处,之前与江玉生起过冲突的泼皮听见了,轻蔑地将啃完的鸡骨头朝她扔过来,砸在脚边。
“就凭你,也想吃肉?”泼皮嗤笑,“你但凡有那大块头一星半点力气,老子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金元宝几人顿时怒了,起身就要理论。
江玉生却轻轻摇头,示意他们稍安毋躁——旁边有官兵巡逻,唐培义就在不远处,没必要惹事。
金元宝也看到了唐培义,悻悻地坐下,压了压脾气。
“自打这黑脸官兵来了,倒不催咱挖石头的进度了,看样子是个好官。”金元宝小声嘀咕。
江玉生眼睛一转,把手里的窝头和粥碗塞给金元宝,起身走向唐培义,盈盈行礼:“官爷。”
“尚未有消息返回。”唐培义以为她问蓟州核实身份的事,直接回道。
“我不是问这个。”江玉生指着收集山石的大筐,又指了指不远处等待运石头的牛车,声音依旧轻柔,“那些山石,若我能背起来运到车上,晚上你给我这伙人,弄几个鸡腿尝尝?”
在场劳工都愣住了,那筐土石,平日里四个壮汉抬着都费劲。
唐培义之前见过她的身手,倒没太惊讶,只善意提醒:“小娘子别开玩笑,那筐子,你托得起来就不错了。”
江玉生浅浅一笑,眼里闪着点狡黠:“我省得的。官爷这儿,有鸡腿么?”
“莫说鸡腿,你若真能做到,我赏你们每人一只全鸡。”唐培义爽朗道。
江玉生走到筐旁,缓缓蹲下,深吸一口气。
众人只见她双手紧握筐边,看似纤细的胳膊微微发力,那筐压得地面下沉的土石,竟被她缓缓提了起来,稳稳背在肩上!
整个水坝霎时鸦雀无声。
她背着筐,一步步稳稳地朝牛车走去,步伐虽慢,却异常坚定。
金元宝几人先是愣了愣,随即发疯似的欢呼呐喊,采石场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惊叹。
唯有那三个泼皮,目瞪口呆,脸色煞白。
“这……真女中英豪!”唐培义抚掌大笑。
泼皮们悄悄往后缩,泼皮甲拍着胸口,心有余悸:“这等蛮力,幸好当时没下手,差点惹上大麻烦。”
“是啊,若真动了手,你我怕是性命不保。”泼皮乙声音发颤。
蒋壬望着江玉生的背影,捻着花白的山羊胡,赞许点头。
陶太傅在一旁小声道:“这姑娘,是真不错。”
“是啊……”蒋壬叹了口气,眼神里掠过丝落寞,“我那徒弟顾怀昭,当年也这般有韧劲,可惜了……”
他顿了顿,目光追着江玉生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只是不知,他是否也能如这姑娘一般,浴火重生。”
江玉生将土石卸到牛车上,转过身时,正对上蒋壬探究的目光,她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力能扛鼎的身影,只是众人的错觉。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点力气,不过是常年练针、调理身体练出来的底子。
想要在这营里活下去,想要找到阿念,总得露些“能耐”才行。
至于那几只鸡……她回头看了眼欢呼雀跃的金元宝几人,眼底漾起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