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夕阳的余晖漫过尘土飞扬的地面,将劳工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群劳工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在官兵的看守下,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向工棚挪去。
队伍中,江玉生、金元宝和三满交换了个眼色。
金元宝看似不经意地侧身,挡了挡官兵的视线,声音压得极低:“夜里,咱几个寻你去。”
话音落,几人不着痕迹地分开。
金元宝等人走向男工棚,江玉生则随着人流进了女工棚,身后传来官兵落锁的“咔哒”声,沉闷得像块石头压在心头。
夜幕像块浸了墨的布,沉沉罩下来。
女工棚旁,一双小手灵活地摆弄着锁芯,“咔哒”轻响,满地猫着腰四处张望,见四下无人,才谨慎地推门:“阿姐。”
江玉生从暗影里悄悄走出,面纱被夜风吹得微微动。
“跟我来。”满地压低声音,引着她往营地深处走。
月亮悬在中天,清辉洒在简陋的营地上,劳工们早已沉睡,只有远处巡夜的官兵脚步声偶尔响起。
两人借着树影掩护,悄然溜到一间废弃的工具棚后。
暗夜中,一根蜡烛被点燃,豆大的光团颤巍巍亮起,照亮围坐的几人——金元宝、满仓、满屋、满地,还有陶太傅。
气氛沉得像灌了铅,远处虫鸣唧唧,反倒衬得这方寸之地越发寂寥。
“那帮官兵,不当人子!”陶太傅把一个包袱递给江玉生,语气愤愤,“老夫费了半天口舌,他们才肯把这破烂还回来。”
包袱没系紧,一抖,掉出根磨得光滑的木簪。
满屋捡起木簪,手抖得厉害,声音发颤:“这是我娘的……她怎么样了?”
江玉生眼帘微垂,指尖捻着衣角,声音轻得像叹息:“她……”
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说才不伤人。
沉寂在烛火里蔓延,她终是下定决心,缓缓打开包袱,将里面的物件一一摆开。
一朵草编的头簪花,边缘已有些枯黄;一面小巧的铜镜,镜面蒙着层灰……
几个少年看到这些熟悉的物件,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满仓拿起那朵头簪花,指腹摩挲着干枯的草叶,半晌没说话。
“这是……我小妹的铜镜?”满地拿起铜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我给她的生辰礼,她稀罕得紧,整日揣在荷包里,动不动就拿出来照……”
他眼眶红透,泪水砸在铜镜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金元宝看向江玉生,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家那场火,什么都没剩下。”江玉生的声音哑得厉害,“王捕头没了一条胳膊,面摊娘子、李大厨、溢香楼的伙计们,还有康婆子……西固巷的街坊,临安半个镇的人,都没了。”
“我小妹她……”满地带着哭腔,话都说不囫囵。
“小妹还好。”江玉生顿了顿,轻声道,“只是逃难时伤了腿,落下点残疾。她在老家等着,就盼着你平安回去。”
满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双肩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江玉生看向早已红了眼眶的满屋,声音更轻了:“你娘她……受了惊吓,没挺过来。临终前她嘱咐我,让你记住,不管日子多苦,都得好好活下去。”
“娘!”满屋攥着手里的铁箭头,泪水夺眶而出,喉咙里像堵着棉花,喊得嘶哑。
金元宝始终没问,只是默默拍着满屋的背,指节却攥得发白。
“那金奶奶呢?赵大娘呢?”满地哽咽着追问。
“金奶奶还在,只是头风病越发重了,大半时间躺床上熬着。”江玉生的声音稳了稳,“赵大娘活着……阿念她……走丢了,我找了两个月,还没找到。”
金元宝的牙齿咬得咯咯响,额上青筋突突跳:“谁-干-的?!”
“清风寨山匪。”江玉生的声音里没了平日的温软,透着股冷意,“我杀了他们的二当家,但背后主使,应该还活着——长信王世子,随元青。”
“什么狗屁世子!”金元宝猛地起身,拳头捏得死紧,“他在哪儿?老子要活剐了他!”
“你活剐了他,死去的人就能回来吗?”江玉生抬眸看他,烛光在她眼底跳动,“仇会有人报,但你们得好好活着。”
月光透过棚顶的破洞落在她脸上,面纱下的轮廓清瘦,眼神却沉得像深潭,与往日那副温柔的模样判若两人。
“家人没了,临安也毁了……”满仓哽咽着,像丢了魂,“我们还能回哪儿?”
“我爹临终让我照顾好娘,如今她不在了……我还能做什么?”满屋茫然地问。
“赵大娘还在等着你们。”江玉生的声音温柔下来,带着种安抚人的力量,“她说了,她在,家就在。我们得活下去——只要我们活着,临安就活着。”
满地和满屋的眼神渐渐亮了些,满仓擦去眼泪,握紧了拳头。
“就算是王爷的儿子,这仇也得报!”
“武安侯已经剿了清风寨,他会为临安讨回公道。”江玉生缓缓道,“我发过誓,要找到阿念,带你们回家,一个都不能少。”
金元宝抬头看她,烛光映在他眼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陶太傅站起身,理了理皱巴巴的儒衫,清了清嗓子,开始低声诵读《往生咒》。
他的声音苍老,却带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在寂静的夜里远远传开。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
一个身影从暗影里走出,是蒋壬。
他手里拄着根拐杖,眼神里满是悲悯,静静站在一旁听着。
劳工们纷纷跪倒在地,对着月光的方向叩拜,泪水无声滑落,为逝去的亲人祈福。
夜渐深,金元宝几人依偎着睡了,呼噜声此起彼伏。
月光洒在他们脸上,难得有片刻的安宁。
天边隐隐泛白时,江玉生已醒了,悄声起身。
工具棚里,陶太傅和蒋壬正借着残烛看一张水坝地图,手指在上面轻轻点着。
“二位老人家怎么不睡?”她走过去,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
“我人老觉少。”陶太傅抬头看她,摇了摇头,“你倒睡得香。小妹还没找到,家园被毁,自身又陷囹圄,亏你能呼呼大睡,果真是无知无畏的丫头。”
“乐观些好。”蒋壬放下地图,眼神温和,“忘了些悲伤事,才不至于被困一辈子。”
江玉生愣了愣,恍惚想起临安未毁时,阿念抱着她的脖子撒娇,谢征板着脸却偷偷往她碗里夹肉……她弯了弯唇角,声音轻快了些:“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呢。不管遇着啥,吃顿好的,睡个饱觉,日子总能过下去。”
蒋壬看着她,忽然笑了:“不知姑娘芳名?瞧着与我投缘,可否告知?”
“我姓江,名玉生。”
“玉生,浴火重生。”蒋壬念了一遍,眼中闪过丝了然,“好名字。”
江玉生心头微咯噔,抬眼望他,却见他眼里只有慈爱,便放下心来。
陶太傅和蒋壬相视一笑。
这时,满屋在睡梦中嘟囔了声“娘”,江玉生犹豫了下,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睡梦中的少年渐渐安稳了。
“独善其身易,兼济人心难。”蒋壬看着她的动作,缓缓道,“你学识或许不深,却有这份大智慧。这几个小子,跟你也投缘。”
“刚认识时,他们是来欺负我家的。”江玉生想起初见金元宝等人的光景,忍不住笑了,声音里带了点促狭,“后来被揍明白了。现在嘛,倒像亲人一样。”
不远处,金元宝看似背对着睡,眼角却悄悄滑下滴泪,很快被他抹去。
“竟是被打明白的?”陶太傅被逗笑了,“说来我那个臭徒弟,也跟你一样,又倔又傲。若不是你已有夫婿,你们倒可以……”
“老爷子可别乱点鸳鸯谱。”江玉生连忙摆手,声音里带了点羞赧,“我家那位虽脸臭,却聪明得很,模样也周正,我喜欢得紧。”
她心里偷偷乐:您要是知道您徒弟入赘给我了,不知会是啥表情?
“我那臭徒弟也不差!”陶太傅不服气了,梗着脖子道,“文武双全,重情重义。他幼时戾气重,我为他取字‘九衡’,就是要他行事前多番衡量。这些年他没让我失望,少年成名却比老将还稳重,且玉树临风,貌如冠玉!”
“陶老头又吹嘘你徒弟了。”蒋壬慢悠悠开口,“我徒弟也不差,年少成名,温润如玉,武功高强,医术更是天赋异禀,哪个小娘子嫁他都是福气。”
两个老人竟较上了劲,你一言我一语夸起徒弟来。
江玉生抿着唇,悄悄退到一边看热闹。
陶太傅瞪着眼:“我徒弟比你徒弟强!”
蒋壬挑眉:“我徒弟医术好,能救死扶伤,更得人心!”
满地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道:“怎么觉得……他们说的是一个人?阿姐的赘婿……陶老头的徒弟……”
“管你啥事,睡你的!”满屋含糊地怼了句。
江玉生眼底闪过丝狡黠,陶太傅却悻悻住了口,嘟囔道:“竟是赘婿……可惜了我那臭徒弟,且让他孤独着吧。”
“我徒弟若还在,我定不让他孤独,保准比你徒弟先成婚!”蒋壬立刻接话。
“我徒弟先!”
“我徒弟先!”
两个老人像孩童般拌起嘴,江玉生捂着嘴偷笑,心里暗道:这俩老头,怕是到天亮也争不出结果。
她不再看他们,抬头望向天边的残月,眼神渐渐坚定。
阿念,等着姐姐,一定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