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灰蒙蒙的天光压着雪地松林,鹅毛大雪簌簌飘落,松针不堪重负,时不时抖落雪沫,砸在厚厚的雪地上,悄无声息,倒像时间也跟着慢了下来。
谢征背靠一棵老松,胸前旧伤早已崩裂,暗红的血浸透衣襟,在雪地里晕开一小片深色,像朵开败的梅。
他手中带血的长剑斜插进雪地里三寸,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喘息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剧痛。
他身旁,樊长宁和阿念挤在一处,两个小姑娘小脸冻得煞白,嘴唇乌青。
长宁怀里紧紧抱着海东青,那鹰也蔫蔫的,缩成一团;阿念则攥着江玉生给她的平安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那些可怕的脚步声。
密林深处寒鸦惊起,扑棱棱的翅膀声里,踏着积雪的脚步声如罗网般收紧,“咯吱、咯吱”,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谢征用撕下的布带包扎手上的伤口,动作因失血而有些发颤,指尖泛白。
长宁看着他渗血的绷带,大滴泪珠砸在雪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下意识伸手去摸脖子上的竹哨——那是樊长玉给她的,说遇到危险就吹。
谢征立刻按住她的手,声音低哑得像磨过砂石:“现在不能吹,会引来更多人。”
见长宁瘪着嘴要哭,他语气沉了沉,“不许哭。”
长宁赶紧捂住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淌。
阿念也跟着掉泪,抽噎着说:“我想阿姐了……”
谢征看向她们,目光缓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你们到底惹了什么人?他们在找什么?”
两个小姑娘只顾着摇头,眼里满是茫然,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蒙面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谢征歪头咬住布带末端打好结,侧头对她们命令:“躲去树后,闭眼捂耳,不许出声。”
阿念还想说什么,对上谢征眼中泛起的杀气,腿一软,立刻拉着长宁躲到松树后,死死闭上眼,连海东青的耳朵都一并捂住,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的凶险。
谢征看着她们缩成一团的背影,喉间滚出一句极轻的话,像是承诺,又像是给自己打气:“有我在,一定带你们回去见你们阿姐。”
他提剑至一侧,眯起的眼中映出蒙面人围拢的身影,剑身在雪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弧,像极了他年少时在军营里见过的寒锋。
另一边,县衙牢房内,江玉生坐在草堆上,素色裙角沾了些尘土,却依旧整齐。
她指尖缠着根细麻绳,看似在漫不经心地打结,实则在默数时间——从王捕头带来家中遇袭的消息,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牢门“吱呀”打开,王捕头快步走进来,眉头拧成疙瘩:“玉生,你家……”
江玉生猛地站起,原本温软的眼神此刻锐利如刀,直直射向他:“阿念和长宁呢?”
“屋里没人,只找到三具蒙面人的尸首。”王捕头声音艰涩,“有人看到城外山林有动静,县尊已派人搜山,但……”
江玉生没等他说完,转身就往牢外走。
牢门的铁锁不知何时已被她用发间银簪撬开,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仿佛那锁本就是开着的。
“玉生!你不能去!”王捕头赶紧拦她,“县尊还没定罪,而且你这身子骨……”
“我妹妹和长宁在他们手里。”江玉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指尖不知何时多了几枚银针,在昏暗的牢里泛着冷光,“我若不去,她们就真的回不来了。”
她走出牢房,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她却像毫无所觉,连睫毛上沾了雪粒都未曾拂去。
路过门房时,顺手拿起樊长玉早上留下的那把剔骨刀——刀身厚重,是樊长玉用来劈骨头的,此刻在她手中,竟显得格外趁手。
“王捕头,”她回头,眼神清亮得惊人,“烦请告知长玉,让她在药铺备好最好的金疮药。”
说完,提刀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里,素裙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浅痕,像道决绝的印记。
松林间,风卷细雪,剑光与刀影交织,溅起的雪沫混着血珠,落在地上又很快被新雪覆盖。
谢征已斩杀数人,脚下雪地里横七竖八躺着尸首,他自己也快到极限,每挥一剑都牵扯着胸口的伤,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阿念和长宁躲在树后,长宁捂着眼睛从指缝里数着倒下的蒙面人,声音发颤:“十、十一……十五……”
阿念则死死盯着谢征的背影,小手攥得发白,指节都泛了青。
谢征瞥见一具刚被割喉的蒙面人身上的皮袄还算干净,踉跄着走过去,用剑挑开皮袄扔给她们:“穿上,别冻着。”
他靠在松树上喘息,眼前的松林开始晃动,恍惚间竟听见母亲魏绾含笑的声音:“征儿,慢点吃,桂花糕还有呢,没人跟你抢。”
“姐夫!”阿念的哭腔将他拽回现实,带着惊慌失措。
他闭着眼,虚弱得像在说梦话:“别吵……”
阿念更怕了,哽咽着唤他:“姐夫,你醒醒啊……”
谢征没应声,意识已近混沌,只觉得冷,刺骨的冷。
就在此时,两个蒙面人举剑刺来,他猛地睁眼,握着剑的手在掌心狠狠一划,刺痛让他清醒几分,眼中瞬间燃起狠劲。
剑锋相撞发出“叮”的脆响,他反手割伤一人肩臂,又一脚将另一人踹出丈远,雪地里被踹出个深坑。
“跑!”谢征大喊,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阿念拉着长宁就跑,可长宁身上的皮袄太长,没跑几步就绊倒在地,摔在雪地里,疼得眼圈更红了。
蒙面人举刀砍来的瞬间,海东青突然从长宁怀里冲出,铁钩似的爪子直扑蒙面人面门,连蒙面巾都被扯了下来,露出张狰狞的脸。
“吹哨子!”阿念忽然喊道,使劲推了长宁一把。
长宁反应过来,掏出竹哨拼命吹响,尖锐的哨声刺破松林,惊得更多寒鸦飞起。
另一蒙面人被哨声吸引,提刀冲向她们,眼中闪着凶光。
就在此时,一团大雪球破空而来,砸在松树上,积雪簌簌落下,挡住了视线,像道突然拉起的帘。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响起,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蒙面人低头,看着胸口插着的一把剔骨刀,眼中满是错愕,仿佛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会有如此快的身手。
刀身抽出时,热血喷涌,溅在雪地上,他直挺挺倒在雪地里,再没动弹。
江玉生站在雪地里,素裙上沾了几点血,像落了红梅,脸色虽白,眼神却稳如磐石,不见丝毫慌乱。
她刚才掷出的雪球只是障眼法,真正的杀招是紧随其后的剔骨刀,角度刁钻,时机精准。
“阿姐!”
“玉生姐姐!”
阿念和长宁哭着扑过来,紧紧抱住她的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江玉生一把将她们护在身后,目光扫过谢征,又落在周围的尸首上,眉头微蹙——这些人身形挺拔,步伐沉稳,手上的老茧绝非普通山匪所有,倒像是常年握兵器的。
谢征拄剑看着她,眼中满是震惊。
方才那掷出刀的手法,利落、精准,带着股久历杀伐的狠劲,绝非凡人所能为。
这身影,这眼神,竟让他莫名想起一年前故去的那位顾小将军——顾怀昭。
“你……”他刚要开口,就见江玉生忽然晃了晃,指尖都在发颤,声音带着点失神的哆嗦:“我……我杀人了……”
雪粒子打得人脸生疼,江玉生抱着阿念,身子微微发抖,像是吓坏了。
眼前横七竖八躺着蒙面人,血腥味混着雪气扑面而来,刺得她喉咙发紧,眼眶也红了,泪珠在里面打转。
当然,这都是装的。
她堂堂定安侯,在战场拼杀多年,尸山血海里滚过,还会怕杀个人?
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谢征一剑横扫,逼退最后一名蒙面人,却也撑不住似的拄剑半跪在地。
发丝凌乱地垂下来,遮住他苍白如雪的脸,嘴角那抹血迹在雪地里格外刺目,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他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楚,却愣是抬着眼,那目光冷得像冰,像淬了毒的刀,让伺机而动的蒙面人分毫不敢上前。
“走!”他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你救不了我,反而是累赘。带着长宁和阿念……快走!”
为了让她安心,他又艰难地提剑站起,剑尖在雪地里划出深深的痕,强撑着应对新一轮的厮杀,动作却已明显迟缓。
江玉生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影,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闷得发疼。
她咬了咬唇,声音平静却坚定:“好。”
谢征余光瞥见江玉生带着孩子消失在林道尽头,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就在这时,一名蒙面人瞅准空隙,匕首直刺他手臂,想废了他握剑的手。
血珠溅在雪地上,像绽开的红梅。
谢征却像是不觉痛,虚弱地喘息两下,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古怪又冰冷,带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让蒙面人都下意识戒备。
“走了好……”他喃喃道,像是松了口气。
蒙面人愣了愣,见他已是强弩之末,眼中闪过狠光,掏出最后一把匕首,猛地朝谢征胸口怼去,竟是要同归于尽的架势。
两人僵持间,谢征望着巷口的方向,确认孩子们已走远,眼中最后一丝顾忌散去。
“走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点释然,“我也该收拾你们这帮废物了!”
话音落,他猛地松开剑,身形一侧,任由匕首斜着划破皮肉,避开要害,动作快得像道闪电。
同时,他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抓住对方的脖子,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蒙面人便软了下去,没了声息。
谢征再次倒地,雪地里瞬间洇开大片暗红,触目惊心。
另一名受伤的蒙面人挣扎着爬起,挥刀直取他面门,眼中满是疯狂。
就在此时,一道寒光破雪而来——是江玉生!
她不知何时折返,手中那把剔骨刀,正朝着蒙面人掷去,风声凌厉。
蒙面人本能侧身躲避,剔骨刀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带起一串血珠,却也逼得他动作一滞。
谢征难以置信地看向江玉生,她站在风雪里,素色裙摆沾满污泥和血点,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却挺直了脊背,像株迎着风雪的韧草,倔强又挺拔。
这突如其来的出现,竟像一道微光,让他瞬间有些怔愣,忘了身处险境。
“你怎么回来了?”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
江玉生没答话,飞快捡起地上的剑扔给他,自己则弯腰拾起一根断裂的粗棍,挡在他身前,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我不会丢下你。”
谢征低低一笑,笑声虚弱却带着暖意,像雪地里忽然透进的一缕阳光:“看来,你和她们……不一样。”
“别说话。”江玉生回头瞪他一眼,眼角却泛红,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撑住!王捕头他们应该快到了!”
那蒙面人一听“官兵”二字,眼中闪过慌乱,忙摸出脖子上的玄铁哨子就要吹,想唤来更多同党。
“不准吹!”江玉生反应极快,抓起一把雪就朝他脸上扬去,动作又快又准。
蒙面人被迷了眼,哨声歪歪扭扭响了半声,不成调。
谢征趁机挥剑斩断他的手腕,铁哨“当啷”落地,在雪地里滚了几圈。
他看清上面的“玄”字徽印,眼神骤然一凛。
蒙面人吃痛惨叫,却也被激怒了,转而扑向江玉生,招招狠辣。
他瞧出这女子虽敏捷,却没什么打斗经验,只当是好欺负的。
江玉生“狼狈”躲闪,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素色衣袖。
就在这危急关头,谢征忽然抬手,拈起两把飞雪,指尖一弹,雪粒如镖,精准地击中蒙面人的眼睛。
“啊!”蒙面人惨叫着捂住脸,疼得直跺脚。
江玉生趁机举起长棍,狠狠砸在他膝弯。
那人踉跄跪地,她又抬脚踹在他胸口,动作带着股平时少见的狠劲。
“左后方!”谢征喘着气,低声指挥,目光锐利如鹰。
江玉生下意识侧身,堪堪避开蒙面人盲挥的刀,刀刃擦着她的发梢飞过,削断了几缕青丝。
她这才反应过来,谢征虽躺在地上,却将战局看得一清二楚,比她自己还清楚。
“抓他手腕!”谢征又道,声音冷静得像在指挥一场演练。
江玉生依言上前,死死攥住蒙面人持刀的手,那人力气极大,她几乎要被甩开。
谢征趁机挪到她身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清冷又低哑:“别分神。”
他的手覆上她的,带着她的手腕一翻,用的是巧劲,而非蛮力。
江玉生只觉一股巧劲传来,手中的粗棍竟精准地磕在蒙面人肘关节处。
只听“咔嚓”一声,那人的刀“当啷”落地,整条胳膊软趴趴地垂了下去,没了力气。
“问他是谁!”谢征命令道,气息不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玉生这才回过神,一脚踩在蒙面人背上,将他脸按进雪地里,声音冷了几分:“你们是什么人?”
蒙面人却不看她,只拼命扭动着脖颈,像是要辨认谢征的模样。
当谢征抬眸与他对视时,那蒙面人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猛地挣脱江玉生的脚,一头撞向旁边的大树!
“不要!”江玉生伸手去拉,却只抓到他的衣角,那布帛在她手中撕裂开一道口子。
“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松针又落了一地。
蒙面人软了下去,没了声息,竟是自尽了。
江玉生惊愕地看着他,手还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凝重——这些人,死都不肯说。
谢征在她身后,眉头紧锁,显然也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决绝,看来背后牵扯不小。
危机解除,谢征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倒在雪地里,剑“哐当”落地。
“言正!”江玉生惊呼着扑过去,将他头抱在怀里,动作急切,连声音都变了调。
他的体温低得吓人,像块冰,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金疮药,想给他包扎,却发现他身上的伤口太多,旧伤叠新伤,根本不知从何下手,指尖都在发颤。
“你醒醒……”她强装镇定,声音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别睡……我这就带你回去……”
风雪更大了,卷着她的声音,在空寂的树林里回荡,像是在一遍遍呼唤着那个名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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