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衙门的朱漆招牌在日头下泛着冷光,公堂外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黑压压一片,像檐下结的蛛网。
康婆子捧着瓜子,挤在最前面,嗑得瓜子皮满地都是,眼里的热切几乎要溢出来,只等着看江玉生出丑。
江玉生提着个小小的药箱,站在台阶下,素色裙摆在人群中像片安静的云。
她脸色本就带着几分病气的苍白,被周遭的嘈杂一衬,更显得弱不禁风。
樊长玉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根扁担,指节都捏白了,眉头拧得像打了个结:“玉生,要不我先进去探探?”
“没事。”江玉生声音温软,像春日融雪,“我们没做亏心事,不怕。”
刚要进公堂,就被衙役拦下。
衙役斜着眼打量她的药箱:“里面是什么?”
“药材和银针,行医的家伙。”江玉生打开药箱让他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药包,银针躺在小巧的竹盒里,闪着细碎的光。
衙役瞥了眼,没再阻拦,倒是狠狠瞪了樊长玉一眼:“扁担留下!公堂之内,不许携带凶器!”
樊长玉不情不愿地把扁担放在门口架子上,嘟囔道:“这是我挑肉的家伙,又不是刀……”
康婆子在一旁嗤笑一声,声音尖得像指甲刮过玻璃:“还当是在肉铺呢?进了公堂,就得守公堂的规矩!”
樊长玉回头瞪她:“要你多嘴!”
江玉生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指尖微凉:“长玉,别跟她置气。”
两人这才走进公堂。
公堂内光线昏暗,江玉生找了个角落站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箱边缘,那里有块被她磨得光滑的木疤。
樊长玉则像头护崽的母狮,站在她身侧,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但凡有人多看江玉生一眼,她就瞪回去。
赵大叔和赵大娘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张望,脖子伸得像只老鸭。
“怎不见言正那小子?”赵大叔急得直搓手,“这节骨眼上,他跑哪去了?”
赵大娘也跟着揪心:“别是出什么事了吧?玉生这孩子,身子弱,待会儿可别让人欺负了。”
三声堂鼓“咚咚咚”响起,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衙役们鱼贯而入,呈雁形分列两侧,手中刑棍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带着股慑人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崔县令穿着官袍,从侧门步上高堂,胖胖的身子陷在公案后的椅子里,像块浸了油的面团。
他挤成一条缝的眼睛扫过堂下,操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升堂!”
“威武——”衙役们齐喝,刑棍再次杵地,震得人耳朵发嗡,空气里仿佛都飘着尘土味。
精瘦的郭师爷走出一步,尖声高唱:“带原告被告上堂!”
樊长玉想跟着上前,却被衙役拦住,只能在一旁站着。
原告仁折没出现,只有被告江玉生一人孤零零地跪下。
她膝盖落在冰凉的青砖上,却脊背挺直,像株被风拂过的翠竹。
崔县令眯着眼打量她:“堂下所跪何人?”
江玉生姿态从容,声音清晰:“民女江玉生,见过青天大老爷。听闻大人断案如神,公正严明,民女今日特来仰仗大人做主。”
这几句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崔县令嘴角的肉动了动,脸色缓和了些:“原告仁折何在?”
场内场外都没人应声,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呜咽声。
崔县令脸色一沉,操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岂有此理!本官断案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上原告不到公堂的,简直目无王法!”
郭师爷赶紧上前,弓着腰笑道:“大人息怒,这仁折迟迟不来,怕是有什么隐情。不如差衙役前去他家中看看,也好显大人审案公平公正,体恤民情。”
崔县令略一沉吟,挥挥手:“准了。王捕头,去一趟东村仁家看看。暂且退堂!”
师爷一挥手,王捕头点了点头,带着几名衙役疾步出了公堂。
县令和师爷转身回了后衙,留下满堂等待的人。
王捕头走到门口,给赵大叔使了个眼色。
等赵大叔悄然靠过来,他才低声问:“玉生没抓那仁折吧?”
赵大叔急眼了:“抓他干吗?人家玉生都成亲了,本本分分的。这宅子本就是她家的,赢定了的事!她昨晚一直在家煎药,街坊邻里都能作证!况且就她那身子骨,能抓得住谁?”
王捕头松了口气:“那就好。”
话音刚落,有衙役叫他,他匆匆离去。
赵大叔回到赵大娘身边,眼神带着安慰,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惴惴不安。
日光悄然爬升,爬上了那一片片斑驳的瓦顶,公堂内的光线亮了些,却驱不散那股沉闷。
江玉生侧坐在地上,脸色更白了些,显然是累着了。
她从药箱里摸出颗润喉糖,含在嘴里,那点微甜稍稍压下了喉间的干涩。
“升堂——”郭师爷的声音再次响起,尖得像划破了空气。
“威武——”衙役们手中刑棍齐齐杵地,低喝声震得人头皮发麻。
江玉生立马直起身,跪得板正:“大老爷,民女已招赘婿,按律可承继家宅,还请大人明断。”
崔县令刚要说话,却见江玉生眼神忽然一凝,望向公堂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即重重一敲惊堂木:“一个时辰都过去了,不等了!原告不到场,本官判被……”
话没说完,公堂外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像一把钝刀割着人的耳朵。
“大人给民妇做主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有人抬着盖了白布的担架进了大堂,仁折媳妇一路跌跌撞撞跟着,头发散乱,哭得几乎晕厥。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仁折媳妇猛地扑到江玉生面前,抓住她的衣袖又哭又捶打:“你这丧门星!为了抢宅子,竟然害死了你叔叔!你好狠的心啊!”
江玉生被她抓得一个踉跄,却没挣扎。
直到仁折媳妇的巴掌甩过来,她才微微偏头,躲开了大半,那巴掌擦着她的脸颊落下,留下道红印。
她眼神一暗,脸色冷了下来,原本温软的目光像结了层薄冰:“放手。”
仁折媳妇被她的眼神慑住,手顿了顿,随即哭得更凶了:“求青天大老爷为我们做主啊!江玉生这黑了心的丫头,为了霸占房产,竟然害死人命!天理不容啊!”
崔县令细缝眼里闪着冷酷的光,端起惊堂木狠狠一拍,震得公案上的惊堂木都跳了跳:“原告因何而死?!”
前去寻仁折的衙役出列,躬身答话:“回县尊话,卑职寻到仁折时,他已气绝。身上有多处刀伤,像是被人用长刀砍死的,下手极重。”
郭师爷摸着山羊胡,慢悠悠道:“依照学生看来,下手之人,刀法娴熟,不像是寻常百姓。”
仁折媳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江玉生尖叫:“就是她!一定是她!除了她,谁会为了个破宅子砍死我男人!她看着弱不禁风,指不定藏着什么本事!”
江玉生缓缓站起身,虽跪着,气势却没输半分。
她掸了掸衣袖上的褶皱,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医女,常年药不离口,连提桶水都费劲。你说我杀人,有证据吗?”
她抬眼看向崔县令,“大人,民女一早从家中出发来县衙,西固巷的街坊、药铺的主顾都可作证,何时有功夫去杀人?”
樊长玉立马冲出来,挡在江玉生身前:“没错!玉生今早还帮我包扎伤口了,半步没离开过巷子!我可以作证!”
赵大叔和赵大娘以及一众街坊邻里也跟着出列,七嘴八舌地应着,表示能为江玉生作证。
郭师爷察言观色,见县令脸色不善,故意讨好道:“大人,即便不是她本人出手,也难保不是买凶杀人。不如差人去她家搜查一番,看看有没有可疑之物?”
崔县令眯了眯眼,显然正中下怀,猛拍惊堂木:“准!”
此时,北风忽然刮得紧了,卷着几片雪花飘进公堂,落在江玉生的发间,瞬间融化成水,看着竟有几分凄楚。
另一边,王捕头和一众捕快迎着风雪快速走进西固巷,巷中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院墙的呼啸声。
快到江家时,王捕头使劲嗅了嗅,眉头紧锁:“好浓的血腥味!”
他警觉起来,用刀柄推开江家虚掩的大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所有人看向院中,齐齐变了脸色——
院中仰躺着一个被钩爪抓碎脖子的蒙面人,穿着山匪打扮的短打,地上还掉落着几根海东青的翎羽,格外显眼。
门上有刀剑劈砍过的痕迹,暗红的血迹染红了满院还没来得及清扫的积雪,触目惊心。
众捕快查看尸体时,王捕头提着心往屋内冲:“阿念!宁娘?!”
他又急忙去隔壁樊家院子查看,屋内地上也倒伏着两个手持长剑的蒙面人,早已死透,其中一人后脖处钉着一把菜刀,刀刃还在微微颤动。
地上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抽屉被拉开,显然被人翻找过。
江玉生师父的牌位和樊长玉爹娘的牌位都被打倒在地,香炉摔得粉碎。
王捕头搜遍所有房间,都不见阿念、江家赘婿和樊长宁的身影,心沉到了底。
他匆匆出来,对捕快们道:“怕是有人来江家和樊家寻仇了!快回县衙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