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雪粒子打在地上,簌簌作响。
江玉生裹紧了身上的厚袄,背着浑身是血的谢征,一步一滑地走在雪地里。
她身子本就单薄,此刻背上压着人,每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力气,素色裙摆早已被污泥和雪水浸透,贴在脚踝上,冷得刺骨。
“这是……第二次把你从雪地里背回来了。”她喘着气,声音轻得像风中飘的棉絮,带着点自嘲的笑意,“人家寻个依靠是为了遮风挡雨,我倒像是……捡了个需要时时照看的麻烦。”
谢征的头靠在她颈窝,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偶尔溢出的低吟,提醒着他还活着。
江玉生抬手按了按他的背,想让他靠得稳些,指尖触到那片湿冷的血渍,心猛地一缩。
“别睡……”她声音发颤,不知是冻的,还是急的,“你得活下去。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药铺那些药材,可抵不上你的人情。”
又艰难地挪了几十步,她的膝盖开始打颤,眼前阵阵发黑。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樊长玉提着刀追上来,喘得比她还厉害:“玉生!”
江玉生回头,见樊长玉额上满是汗,混着雪水往下淌,手里还攥着个油纸包,想必是刚从药铺赶来。“长玉,你怎么来了?”
“阿念说你们往这边,我能不来吗?”樊长玉说着,就要接过谢征,“快给我,你这身子骨,再背下去要出人命的!”
江玉生却侧身躲开:“他伤的重,换人的时候动了伤处更不好。我还撑得住。”
她顿了顿,看向樊长玉手里的油纸包,“那是什么?”
“刚熬的参汤,用你药铺里最好的参,我一路揣着,还热乎着。”樊长玉把纸包递过去,“你先喝两口,垫垫力气。”
江玉生没接,只道:“先喂他。”
樊长玉没法,只好解开纸包,小心翼翼地扶起谢征的头,想把参汤往他嘴里送。
可谢征牙关紧咬,根本灌不进去。
江玉生停下脚步,从发间抽出银簪,轻轻在他齿间一撬,樊长玉趁机把参汤喂了进去。
“谢谢你,长玉。”江玉生低声道,“若不是你及时找来,我真怕……”
“谢什么!”樊长玉拍了拍她的肩,力道却放得很轻,“长宁和阿念还在等着呢,咱们得赶紧回去。”
她走在江玉生身侧,替她挡着迎面来的风雪,“说起来,还得谢他。若不是他护着宁娘,我这当姐姐的,真不知该怎么活。”
江玉生没说话,只是脚步更稳了些。
又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远处忽然亮起一片火光,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
“是王捕头他们!”樊长玉眼尖,率先喊了出来。
阿念的声音穿透风雪,带着哭腔:“阿姐!”
小姑娘挣脱王捕头的手,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扑在江玉生腿上。
江玉生低头看她,见她脸上又是泪又是雪:“阿念不怕,我们回来了。”
确认妹妹平安,她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膝盖一软,差点栽倒在雪地里。
樊长玉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又稳稳托住谢征,才没让他重重摔下去。“玉生!”
江玉生晃了晃,强撑着道:“我没事……先带他回去,找大夫。”
话没说完,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阁楼里的烛火跳了跳,映得床帐上的补丁忽明忽暗。
谢征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全是冷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不要……”他低喊出声,声音嘶哑。
床边传来轻响,江玉生端着药碗的手一抖,汤匙“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她看着谢征,眼中满是惊愕:“你醒了?我……我只是想喂你喝药。”
谢征转头看她,见她素色衣袖上沾了点药汁,手里还捏着块刚拧干的帕子,想必是准备给他擦汗的。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艰涩:“对不起。”
江玉生摇摇头,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片,指尖被瓷片划了下,渗出点血珠。
她浑然不觉,只把碎片拢到一起,又重新倒了碗药,递过来:“这药得趁热喝。”
谢征伸手去接,才发现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江玉生见状,便端着碗,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我喂你吧。”
药汁带着苦味滑入喉咙,谢征皱了皱眉。
江玉生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袋里摸出块陈皮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含块糖,能好些。”
谢征下意识想躲,却瞥见那糖是橙黄色的,并非桂花味,动作顿住了。
江玉生见他不动,便把糖往他嘴里送了送:“不是桂花的,是陈皮的。方才你睡着时,一直喊着‘不要桂花’,想来是不喜那个味道。”
糖块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清苦,压下了药味的涩。
谢征看着江玉生,她正低头用布巾擦着他手背上的药渍,动作轻柔。
“你的手……”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指尖那道新鲜的伤口上。
江玉生把手往后缩了缩,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划了下而已。倒是你,右手伤得重,至少半个月不能使力。”
她顿了顿,“家里被官府封了,暂时只能在赵大娘家的阁楼养伤。长宁和阿念在楼下,都好好的,你放心。”
谢征点点头,视线扫过窗外。
雪还在下,把屋顶盖得厚厚的,像盖了层棉絮。
“谢谢你。”江玉生低声道,“护着阿念和长宁。”
江玉生抬眸,正对上他的眼。
那双总是带着冷意的眸子,此刻竟像是蒙了层水汽,看得她心头微微一动。
“她们是我的亲人。”她轻声道,“若不是你……”
话没说完,楼下传来赵大娘的声音:“玉生丫头,言正小哥,吃饭了!”
江玉生起身:“我去端上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谢征,“你躺着别动,我很快回来。”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谢征缓缓抬手,摸向腰间——那枚玄铁哨子还在,冰冷的触感硌得他手心发疼。
蒙面人自尽前的眼神,魏家死士的标记,还有母亲临终前的模样,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玄铁死士……怎么会找到这里?”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他们的目标,到底是谁?”
夜深时,谢征再次醒来。
窗外的风雪小了些,只有北风刮着窗棂,发出吱呀的声响。
阁楼里没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映出个模糊的身影。
江玉生坐在桌旁,背对着他,手里似乎在摆弄着什么。
谢征借着月光看去,见她指尖捏着根银针,正对着烛台的火光仔细端详,手腕微微发颤,连带着银针都在晃动。
“还没睡?”他开口,声音打破了寂静。
江玉生像是吓了一跳,银针“当”地掉在桌上。
她回头,月光落在她脸上,能看到眼底的青黑。“吵醒你了?”
“没有。”谢征道,“在做什么?”
“磨针。”江玉生捡起银针,用细砂纸轻轻打磨着,“白日里扎穴位时,总觉得手不稳,想磨利些,明日好用。”
谢征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平日里碾药、扎针,稳得像有千斤力,此刻却抖得厉害。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樊长玉说的话,说江玉生从松林回来后,手就一直抖,怕是吓着了。
“你在怕?”他问。
江玉生磨针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轻笑一声:“杀人哪有不怕的。只是……怕也没用。总不能让他们伤了阿念和长宁。”
她把磨好的银针放回针囊,声音轻了些,“只是没想到,我这双手,除了救人,还能杀人。”
谢征沉默片刻,道:“你本不必如此。”
“谁让我捡了你这么个麻烦呢。”江玉生回头看他,月光在她眼睫上投下淡淡的影,“你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可得帮我药铺劈柴挑水,抵债。”
谢征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模样,心口忽然有些发闷。
他想说些什么,却见江玉生起身,走到床边,拿过一旁的薄毯盖在他身上:“夜里冷,别着凉了。”
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触到了烙铁似的缩回,耳尖却悄悄红了。
“我在桌上趴会儿就行,有事你叫我。”
谢征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走到桌旁,蜷起身子,把自己裹进厚袄里。
北风还在刮,阁楼里很静,能听到她浅浅的呼吸声,还有她努力压抑着的、细微的颤抖。
他忽然想起在松林里,她举着粗棍挡在他身前的模样,素裙染血,却像株迎着风雪的韧草,倔强得让人心头发紧。
“江玉生。”他低声唤道。
“嗯?”她迷迷糊糊应着。
“过来睡吧。”他顿了顿,声音放轻,“桌子硬,睡不好。”
江玉生没动静,想来是睡着了。
谢征望着窗外的月光,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玄铁哨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雪还在下,阁楼里的烛火早已熄了,只有月光,静静地淌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