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谢征神色稍松,刚要闭眼歇会儿,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他顿时警觉,眉峰紧蹙。
“谁?”
门外传来江玉生的声音,带着点迟疑:“是我,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谢征顿了顿:“进来。”
江玉生推门而入,目光扫过对外开着的窗子,见没什么异常,便走到他床边:“尺寸我已经给陈娘子送去了。”
“嗯。”谢征应了声,视线落在她脸上,不知她要说什么。
江玉生搓了搓手,像是鼓足勇气:“对了,晚间你记得先别睡,等我,有事。”
谢征疑惑地看向她。
“得咱俩一起办的事儿!”江玉生眼神有些不自然,避开他的目光。
“咱俩一起办?”谢征重复了一遍,心头莫名一跳。
江玉生假装慌乱,转身就要走:“嗯嗯。你是男人,我是女人,没了你我一个人不行的。”
谢征听着她这颠三倒四的话,难免有些想歪,不可置信地看向江玉生。
一向镇定自若的他,竟罕见地慌了神,耳根微微发烫。
“怕是于礼不合。”他迟疑着开口,声音都有些发紧。
江玉生早知他会误会,憋着笑没拆穿,就想看他后面的表情,故意板起脸:“你马上就是我赘婿了,有什么不合的?就这么定了!”
她说完就要下楼,刚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悄悄地,这事可不能让大叔大娘他们知道。”
谢征望着她的背影,冷酷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慌乱,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皎月挂空,银辉洒满西固巷。
漆黑的巷子里,江玉生拽着极不情愿的谢征往自家院子走,他脚步拖沓,显然还在纠结那“于礼不合”的事。
两人正拉锯时,巷子远处忽然出现了几个乡邻的人影,说话声隐约传来。
江玉生吓得再不敢含糊,使劲把谢征往院里拉:“快进来!”
谢征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进门时拐杖掉了一只在门外。
江玉生忙关上门,从门缝里伸出手,贼兮兮地把拐杖拖了进来,动作快得像偷东西的小贼。
“想让我做什么?”谢征站稳身子,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异样更甚。
“先过来,别让人看到。”江玉生拉着他往院子角落走。
那里靠近药铺后墙,早就垒了个小小的土坟,一块木牌立在坟前,上面刻着字,旁边还摆着香烛纸钱和一个小小的酒壶。
江玉生蹲下身,把带来的酒杯、筷子和几样果蔬摆好,动作熟稔。
谢征看着这阵仗,愕然道:“这就是你说的,必须让我跟你一起办的事?!”
江玉生点了点头,理直气壮:“我师父说,夜里上坟得找个阳气足的男人陪着,那必须得你来。”
谢征闻言,深深松开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瞬间放松,连呼吸都平稳了些,只是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无奈。
“如今官府不发讣告,私自祭拜怕是会惹上官非,就在这午夜无人的时候最好。”他说着,目光落在那块木牌上,玩味地挑眉,“这牌位是?”
江玉生直白得很:“那日你咳血咳得厉害,我以为你不成了,当时便给你刻的。”
谢征的嘴角抽了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谢谢你啊。”
“客气啥,”江玉生摆摆手,拿起纸钱开始烧,“当时也没用上!”
谢征的目光落在牌位上的字,只见“言”字边上多了个小小的“射”,而“正”字左边,添的“彳”旁看着总有些别扭。
他表情一凝,想起白日里她在沙地上写的字,心头了然,原来,这便是今日她在沙地写字的原因。
江玉生一边摆祭品,一边说:“今儿听说武安侯战死沙场,就打算给他立个牌位,没想到把你这‘言正’的名字改了改,倒能凑合着用……”
谢征五味杂陈:“是的,还真用上了。”
江玉生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烧着纸钱,忽然抬头问:“你是从崇州逃难过来的,可知他是怎么死的?”
谢征垂下眼,语气平淡得像说别人的事:“不知。”
他默了两息,认真打量着面前的姑娘,忽然问道:“你与他非亲非故,为什么为他立牌位?民间不都传言……他嗜血成性,屠城施暴,是个活阎王么?”
江玉生停下手里的动作,诧异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点不赞同:“我就奇了怪了,到底谁传的谣言?他率领大军从北厥人手中收回锦州,终于为父报仇,也为大胤报仇,是大好男儿!至于屠城,既然敌人做得,他为何做不得?!”
谢征眸色微动:“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当然!”江玉生提高了些声音,“大胤朝二百多年,又出得了几个武安侯?锦州是他夺回来的,打了几十年折损了不知多少良臣名将的辽东十二郡,也是他收复的。锦州一战虽饱受争议,可当年锦州被北厥夺取,城中中原人不也惨遭屠戮么?”
她越说越激动:“谢老将军站着死以全体面,却被北厥人挂城楼上曝尸。那些读书人骂武安侯冷血残暴,但十六年前死在锦州的那些将士和百姓就不无辜么?而且谢老将军还是武安侯他爹,为父报仇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凭什么他们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能代那些死去的人轻飘飘揭过北厥的罪孽?没了武安侯,西北这块地不知谁还能守得住!”
谢征不免正视了她几分,静静地看着她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模样。
恰在此时,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月华如水,洒满整个院子,少女脸上的朝气和明媚在月光下愈发耀眼,压都压不住。
“你看我做什么,我说得不对吗?!”江玉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倒真敢说。”谢征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这话语,这神情,让他想起了一个同袍。
那时所有人都弹劾他嗜血成性,唯独那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语气也是这般理直气壮。
江玉生笑了,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我有什么不敢说的?这是事实。再说我身体病弱,说不定等那些人找来,我早就不在了。”
谢征看着她,少女说话时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仿佛真的经历过一次生死,眼底藏着的韧性,不像个寻常小镇女子。
他正想着,江玉生点燃了三炷香,又分给谢征三根:“你也跪下吧,武安侯为国捐躯,你跪他不亏的。”
其实她就是想看谢征给自己上香是什么反应。
谢征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烟,沉默片刻,竟真的在她的搀扶下,缓缓跪了下来。
江玉生有些遗憾,他脸上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
她对着牌位,认认真真地说:“武安侯在上,今日我江玉生和夫婿言正送你一程,愿侯爷在天之灵护我们大胤百姓平安顺遂。要是在地下碰上我爹娘和我师父,帮我带个好!”
也愿借此,与过去的自己划清界限。今生,做个普通医女,守着药庐和阿念,平安度日便好。
谢征侧脸凝视着她,月光落在她虔诚的脸上,映得她眼睫像镀了层银。
江玉生磕了个头,将香插在牌位前,转脸看向谢征:“你有何心愿?磕个头尽管说吧。”
谢征举起香,沉默了一瞬,眼神忽然变得无比郑重,声音低沉而清晰:“愿迷雾早日散去,愿真相,能大白于天下。”
话音落,他俯身,认认真真地磕了一个头。
香灰落在地上,与纸钱的灰烬混在一起,被夜风吹起,轻轻打着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