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江玉生脚步放得轻,却在推门时忘了敲门。
门轴“吱呀”一声转开,她抬眼便撞进一片宽阔的脊背里。
谢征正背对着她更衣,肩背线条流畅而结实,旧伤新疤交错着爬在肌理上,像幅刀刻斧凿的画,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力量感。
江玉生指尖一颤,飞快地退出去,反手轻轻阖上门。
我嘞个老天奶,这跟闯人闺房的流氓有什么区别?
不管前世今生,她都偏爱好看的。
从前女扮男装时,常去搭讪俊俏书生,反倒被传成断袖,吓得书生见她就跑。
后来也就作罢了。
今生救谢征,一半是同袍之情,不忍他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另一半,便是他这张脸实在对胃口。
若是扮成书生,怕是另有一番风姿。
阁楼里静了片刻,才传来谢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什么事?”
江玉生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故意放缓动作敲了敲门:“我去陈娘子那里裁喜服……忘了件正事。”
推门进去时,他已穿好里衣,只是领口松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江玉生目不斜视地将那根墨蓝色发带放在桌上,眼角余光却瞥见他搁在床沿的外衫。
她忽然起了点促狭心思,转身时拿起桌上的软尺,晃了晃:“我来量个尺寸。”
谢征没疑有他,点了点头。
他起身时动作还有些缓,却难掩高挑挺拔的身形。
江玉生仰起脸看他,故意慢悠悠地绕到他身后,软尺搭上他肩头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布料下的肌肉。
“看着清瘦,肩倒是宽。”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比镇上打铁的王大哥还宽些。”
软尺两端在他胸前交汇,她的手离他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
谢征垂眸看她,视线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那里还沾着点未干的水汽,像晨露落在新叶上。
“一尺八。”江玉生念出数字,收回手时,指尖故意在他心口处顿了顿,见他眉峰微蹙,眼底闪过丝讶异,才忍着笑移开。
量腰围时,她不得不凑近些。
里衣单薄,能清晰感受到他腰身的劲瘦。
她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他腰侧,谢征猛地绷紧了肌肉,像被烫到似的,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二尺一。”江玉生的声音里笑意更浓了,抬眼时撞进他深黑的眸子里,那里面像是藏着点别的东西,被她一看,又很快隐了下去,只剩些微的波澜。
“腿长。”她憋着笑,故意拖长了调子,蹲下身时,裙摆扫过他脚踝。
谢征的伤腿还没大好,此刻微微屈着。
江玉生量到他膝盖处,忽然“哎呀”一声,像是被什么绊了下,手往他腿弯处一撑——那里的肌肉最是敏感,谢征果然闷哼一声,身子下意识往前倾。
“怎么了?”他扶住她的胳膊,声音有些沉,指尖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度。
江玉生抬头,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却故意露出点慌乱:“没站稳。”
她指尖在他腿弯处又轻轻按了按,“你的伤腿恢复得不错,就是还得少用力。”
谢征看着她眼底的促狭,哪还不明白她是故意的。
他没说话,只是垂眸盯着她,目光沉沉的,倒让江玉生心里莫名一跳,像被抓包的顽童,指尖都有些发烫。
她正要收回手,却见谢征忽然弯腰,握住了她的脚踝。
“你——”江玉生一愣。
“刚才进门时,脚步声发虚。”他的指尖带着薄茧,轻轻按在她脚踝处,力道很轻,“是不是早上崴到了?”
她今早追野狗时确实不小心崴了下,本想着回来擦点药就好,没成想被他听出来了。
“一点小伤……”
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有点肿了。”
他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坐下,我给你看看。”
江玉生被他按在凳上,看着他半蹲在自己面前,认真地替她揉着脚踝。
他的动作很轻,力道却恰到好处,酸胀感渐渐散去,反倒生出点奇异的暖意,顺着脚踝往上爬,漫到心口。
“你还会这个?”她忍不住问。
“走镖多险,这点本事还是有的。”他淡淡道,指尖忽然加重了些,江玉生疼得轻呼一声,却见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像藏了片小雪花,转瞬即逝。
江玉生恍然大悟——他这是在报复刚才的事。
谢征摸了摸她红肿的脚踝,眉头微蹙:“有点脱位了……”
院外,李怀安望着赵家院子,正见赵大娘从灶膛下方刨出几个大红薯,樊长玉在一旁帮忙擦着红薯上的泥。
他和卓然等在院子口,神色肃然。
“为何那些人追到临安镇就退了?也并未见其他行动。”李怀安低声问。
卓然道:“或许该去问问清平县的县令?”
李怀安摇头:“老师有吩咐,此事暂不宜公开。”
说罢打了个哈欠,一脸疲态。
卓然叹气:“为了寻武安侯,大人都一整宿一整宿地赶路奔忙。却始终没音讯。乱军之中,尸骨无存的事,也不新鲜……”
“我总觉得,武安侯没那么容易战死!”李怀安语气笃定,“若那些人徘徊不退,武安侯必在临安镇。”
卓然有些无奈:“临安镇也不小啊,不若还是先回去禀告贺将军吧。”
此时,阁楼忽然传来一声轻呼,带着点痛意。
两人循声望去,正见樊长玉端着个木盆从厨房出来,连忙上前询问。
“樊姑娘,方才可是你在唤?”李怀安问。
樊长玉愣了愣,瞥见阁楼方向,忙摆手:“不是我,是……是玉生。她在楼上给她那位准备量喜服尺寸呢,许是碰着哪儿了。”
江玉生在阁楼里正疼得吸气,谢征的手指正稳稳托着她的脚踝,语气平静:“马上就好了。”
话音落,只听“咔”一声轻响,错位的骨头复了位。
江玉生疼得眼眶发红,却见谢征抬眸看她,眼底竟藏着点笑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公报私仇!”
谢征挑眉:“彼此彼此。”
楼下,赵大娘和樊长宁一人拿了个用荷叶包裹的大红薯,塞给李怀安和卓然:“热乎着呢,快趁热吃——”
李怀安接过红薯,顺势问道:“大娘,我方才听到阁楼上传来江姑娘呼声,可是有什么事?”
赵大娘咳了一声,朝樊长玉使了个眼色,笑道:“咳,那是玉生丫头和她没过门的夫婿在忙。俩人正准备成婚,许是小两口闹着玩呢。”
“夫婿?”李怀安讶异,“方才怎么不见其下楼?”
“他受了些伤,不太方便。”赵大娘解释着,樊长玉在一旁帮腔:“是啊,前阵子遇着山匪,伤得不清,这几日才好利索些。”
卓然咬了口红薯,随口道:“西北战乱,崇州那边来了不少受伤的流民,准备在此借成婚落户。江姑娘的夫婿,该不会也是崇州来的吧?”
赵大娘眼神一慌,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他是我一远房亲戚,从燕州来的……”
卓然与李怀安交换了个眼神,见赵大娘神色闪躲,卓然故意咳嗽几声。
李怀安顺势道:“你怎么了?干吃红薯怕是有些噎。大娘,可方便讨杯茶喝喝吗?”
“有的有的!”赵大娘忙应着,“光想着给你们吃的,没想着喝的,快进来喝杯热茶。”
赵大娘引着两人到正屋就座,提了空茶壶往后厨去,樊长玉紧随其后,低声道:“大娘,他们该不会起疑了吧?”
赵大娘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压低声音:“不好说,你机灵点,别露了破绽。我去烧茶,你再拿些红薯来。”
樊长玉应着,转身去拿红薯,眼角却瞥见李怀安和卓然趁人不注意,正轻手轻脚往阁楼方向挪。
她心里一紧,故意提高声音:“阿念,你跑哪儿去了?快来帮我拿红薯!”
声音惊动了阁楼里的人,也让李怀安二人停了脚步。
樊长玉端着红薯走进正屋,笑道:“家里孩子皮,让二位见笑了。”
李怀安和卓然只好退回座位,目光却仍时不时瞟向楼梯口。
阁楼里,江玉生正落地试了试脚,发现果然不疼了,刚想夸谢征两句,就听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
谢征忽然绷紧了身子,侧耳细听。
“楼下来了人?”他低声问。
江玉生也反应过来:“哎呦!我把楼下的两位恩人给忘了!”
话音刚落,就听楼梯处传来“叮”一声轻响——卓然腰上的蓟州府令牌碰到了栏杆。
谢征眼神骤变,猛地起身:“是蓟州府的人?”
江玉生心里咯噔一下:“你认识?”
谢征没回答,只是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此时,赵大娘提着茶壶从厨房出来,樊长玉正将茶水倒入杯中,茶香四溢。“久等了,茶不好,两位公子别嫌弃。”
两人端茶喝了一口,卓然咂咂嘴:“好茶。樊姑娘,江姑娘这婚事,是刚定的?”
樊长玉脸上堆起笑:“是啊,也是赶巧了,俩人投缘,就定得急了些。”
李怀安状似随意地问:“听说那位是入赘?”
樊长玉心里一跳,强装镇定:“是呢,他家里就剩他一人,玉生也没亲人,便想着入赘过来,彼此有个照应。”
赵大娘在一旁补充:“也是个苦命孩子,刚从燕州来临安,就被山匪伤了,还好玉生丫头心善,肯收留他,还拿了药材给他治病……”
“药材?”卓然追问,“江姑娘懂医术?”
“略懂些,跟着师父学的。”江玉生从楼上下来,脚踝已无大碍,只是走路还轻着些。
“今日还是要多谢李公子。”她福了福身。
李怀安颔首:“客气。”
李怀安和卓然对视一眼,拿着红薯起身告辞。
回到马车旁,卓然小声道:“大人,看来是您想多了。武安侯何等人物,怎会入赘给一个小镇女子,还帮她正骨按脚……”
李怀安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是吧,连日奔波,有些魔怔了。”
“您为这事多日未合眼,回蓟州路上好好歇会儿吧。”卓然扶着他上了马车。
江玉生带着樊长玉和赵大娘目送李怀安离开,直到马车消失在巷口,才松了口气。
江玉生忽然一激灵:哎呀,方才只顾着逗他,量的尺寸都没记牢!
谢征看着窗外远去的车驾,神色狐疑。
蓟州来的车驾?贺敬元的人?他指尖在窗沿轻轻敲击,目光沉沉。
他再透过阁楼窗子望出去,一眼便看见江玉生在自家院子中坐下。
院中沙地,江玉生正拿着树枝一笔一划记下尺寸,嘴里还念念有词。
谢征不以为意,正转身想回床上休息,却见江玉生在雪地上写下“言、正”二字,捧着脑袋静静思量了片刻,在“言”字边上添了个偏旁,成了“谢”;又在少了一笔的“正”字旁边补了几笔,变成了“征”。
谢征看清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的刹那,眼神微顿,心头猛地一沉:这是……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恰在此时,江玉生转头就要往阁楼看,他连忙闪身躲到窗子边,屏气凝神。
江玉生扭头见窗边没人,疑惑地挠挠头,转过头背对着窗户时,嘴角却勾起一抹狡黠的笑,随即用木棍将沙地上的字扫平,拍了拍手,转身往阁楼大步走去。
门被推开时,谢征已重新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搭在被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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