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与肉铺

——【脑袋寄放处】——

清晨的日光淌过西固巷的青砖，给黛瓦檐角镀上层暖金。

江玉生推开药铺的木门，药香混着晨露的清润漫出来，她刚把晾了半宿的药材收进竹匾，就听见隔壁传来樊长玉的声音。

“宁娘，过来梳洗了。”

樊长玉提着木桶从井边回来，桶沿晃荡着细碎的水光，映得她额角的碎发都亮闪闪的。

樊长宁扒着门框看这边动静，闻言趿着鞋跑过去，凑到镜子前扒拉自己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像两只没睡醒的小雀儿。

“阿姐，扎歪了。”小姑娘嘟着嘴，满脸不满。

“没时间重梳了，”樊长玉用布巾蘸水，笑着哄她，“等阿姐卖完猪肉，给你买糖吃。”

樊长宁的目光却飘到了江玉生这边。

江玉生正牵着阿念出来，阿念手里攥着半块红薯，脸颊沾着薯泥，羊角辫上系着新换的红布条，在晨光里晃得亮眼。

“玉生姐姐！”樊长宁脆生生喊。

江玉生回头笑：“早啊长宁。”

她替阿念拂去肩上的头灰尘，动作轻柔，“阿念想看看你家小猪崽，我送她过去？”

“我带阿念去！”樊长宁立刻道，“我家小猪会哼哼！”

樊长玉刮了下妹妹的鼻子，拎起墙角的杀猪刀，刀鞘泛着冷光：“看完和阿念去赵大娘那等我。”

转身又对江玉生道，“我去早市了，你药铺今日开张？”

“嗯，把昨日晾的药材归置好。”江玉生替阿念擦掉脸上的薯泥，“我跟你同路，正好去铺子里看看。”

两人并肩往巷口走，樊长玉脚步快，江玉生跟不上，她便刻意放慢些，闲聊着镇上的琐事。

到了街市口，樊长玉的肉铺刚支起摊子，一盆卤下水就端了出来，热气裹着醇厚的卤香，瞬间勾来了不少人。

“长玉丫头，”陶婶捏着帕子凑过来，眼神黏在卤猪心上，“今儿这猪心还送吗？”

樊长玉往灶里添了把柴，脸色淡了些：“大娘，今日不送了。先前是铺子重开图个吉利，如今得按价卖，三十文一斤。”

陶婶脸一垮：“人家郭屠户家买肉就送，你这儿咋还要钱？”

“哪家送？”樊长玉蹙眉，往对街瞥了眼。

这一看，她眉头皱得更紧——郭屠户的摊子前竟也支起了大锅，案板上摆着切好的卤下水，买肉的妇人手里果然拎着两份东西。

“你送不送？不送我去他家了！”陶婶叉着腰，语气带了点要挟。

樊长玉握着刀的手紧了紧，正想说话，身后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江玉生不知何时站在了摊子边，手里还拿着个药包，笑盈盈道：“陶婶，长玉这卤味用了十几味料，光八角桂皮就比别家多放三成，昨儿我闻着香，还特地来讨了块尝尝呢。”

她掂了掂手里的药包：“您看，我这药里的陈皮，还是托长玉帮忙晒的，她心细，做事实在。这卤味啊，一分价钱一分货，您要是图便宜，郭屠户家自然是好；要是想尝尝正经老卤的滋味，怕是再没比长玉这更好的了。”

陶婶被她说得犹豫起来，盯着那盆卤猪心，喉结动了动。

江玉生又转向樊长玉，声音温软：“长玉，给我来斤卤猪心吧，阿念爱吃这个。”

她从钱袋里摸出三十文，轻轻放在案板上，“正好我那药铺缺个镇香的东西，这卤味香得正，挂在门口，说不定还能招些客人呢。”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看热闹的顿时动了心。

有人喊：“给我也来半斤！”“我要卤大肠！”

樊长玉又惊又喜，连忙拿起刀：“好嘞！”

陶婶见状，也悻悻道：“那……给我来半斤猪心。”

樊长玉手脚麻利地称好，用油纸包了递过去。

江玉生拎着自己那包，冲她眨了眨眼，转身往隔壁药铺走。

刚进门，就听见对街传来“哐当”一声——郭屠户把刀剁在了砧板上，骂骂咧咧的声音隐约飘过来。

她把卤猪心挂在药铺门楣下，卤香混着药香漫开来，倒真有种特别的味道。

没过多久，就有买菜的小娘子探头进来：“姑娘，你这卤味在哪儿买的？真香。”

江玉生笑着指了指隔壁：“樊记肉铺的，她家卤味做得地道。”

小娘子眼睛一亮：“我就说刚才闻着香，原来是这个！那我先去买两斤，再来抓药。”

江玉生看着她奔向樊长玉的摊子，嘴角弯得更厉害了。

这时，樊长玉端着一碗卤味走了过来，眼里满是感激：“玉生，谢……”

“谢什么，”江玉生打断她，接过碗放在柜台上，“我这也是为了自己的药铺着想，你看，这不一转眼就有客人了？”

正说着，蜜饯娘子也跑了过来，对着樊长玉大声道：“长玉，我就说你这卤味比姓郭的强！他那盐水煮的，哪能跟你这老卤比？”

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他舅舅是县衙师爷，你当心些，别被他找茬。”

樊长玉点点头：“我省得。”

江玉生在一旁帮腔：“娘子放心，长玉做事本分，买卖公平，便是师爷来了，也挑不出错处。再说了，我这药铺就在隔壁，真有什么事，我这病秧子喊一声，街坊四邻还能不管？”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对街。

郭屠户正对着空摊子气闷，闻言狠狠瞪了过来，却被江玉生回了个温和的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竟让他莫名的有些发怵。

樊长玉看着江玉生纤弱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

她低头切着肉，听见隔壁药铺传来江玉生温和的声音：“客官里面请，您要抓什么药？”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在切肉，一个在抓药，卤香与药香交织着，在清晨的街市上，生出种安稳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