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王捕头走后,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残雪融化的滴答声。
江玉生抱着已然睡熟的阿念,樊长玉坐在她身旁,赵家夫妇对着一片狼藉的桌椅,半天没说句话。
好一会儿,赵大娘才讷讷开口,声音里带着愁绪:“招赘……哪是容易事?我活这把岁数,只听过有钱员外家独女才敢提这茬,咱们这样一穷二白的,谁家男子肯来倒插门?”
江玉生指尖轻轻摩挲着阿念柔软的发顶,沉默着没应声。
王捕头说的法子,是让她赶紧招个上门夫婿——如此一来,师父膝下也算有了“儿子”,那份薄薄的家产才能名正言顺地保住。
可宋家退婚后,她“天煞孤星”的名头早就传遍了西固巷,寻常人家躲都来不及,嫁人尚且艰难,何况招赘?
她想起先前托人问过的状师,大约是摸清了她家底细,自始至终没提过这茬。
毕竟世人多以入赘为耻,男子一旦入赘,便似矮了三分,连祖宗姓氏都要让着些,在哪儿都难抬得起头。
便是游手好闲的地痞,也轻易不愿走这条路。
赵大叔布满老茧的手重重搭在膝头,皱巴巴的脸更显苍老,叹了口气:“成亲是一辈子的事,不能胡乱找个人就拜堂,不然将来苦的还是玉生你。”
赵大娘一听,眼圈更红了,抬手抹了抹眼角:“旁的姑娘嫁人,哪个不是爹娘千挑万选,摸透了对方人品家底,才风风光光嫁过去?玉生从小没了爹娘,几个月前又没了师父,眼下急着找人入赘,莫说考量人品,怕是只要模样周正、手脚齐全,便要点头了……”
樊长玉一直没说话,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忽然抬头看向江玉生,眼神里带着点试探:“你救的那位言公子,有家室吗?”
话刚出口,就被赵大娘否了:“应当没有,玉生说他是从北边逃难来的,家里就剩他一人了。”
江玉生心头一跳,听出了樊长玉的意思,愣了好一会儿,指尖的动作都停了。
樊长玉见她没立刻反驳,索性把话挑明了:“他拖着一身伤,眼下怕是也无处可去。要不……让大娘寻个由头,帮你问问他的意思?”
许是心里有了撮合的念头,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可行,“玉生你有本事,便是将来谢公子真落了残疾,你一人也能撑得起这个家。再者说,他模样周正,性子瞧着也稳重,总比那些油滑地痞强。”
赵大娘本就恨宋砚忘恩负义,听樊长玉这么说,也跟着点头:“长玉说得在理。那年轻人瞧着比宋砚还周正些,又是你救回来的,多少有些情分在。”
江玉生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塞进了一团缠打结的线,好半天才道:“大娘先别去,让我自己想想,想好了……我自己去问。”
赵大娘和樊长玉知道她素来有主意,便不再多劝。
樊长玉起身帮着收拾屋子,碎瓷片扫进簸箕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一边扫,一边低声对江玉生道:“若真觉得为难,也不必勉强。实在不行,我那还能再挤挤,你和阿念先搬过来住,总能想出法子的。”
江玉生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暖了暖,轻声道:“我知道,谢谢你,长玉。”
等赵大娘和樊长玉都走了,江玉生把阿念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小姑娘午憩惯了,先前又哭累了,此刻睡得正沉,小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委屈。
江玉生自己也合衣躺了上去,望着陈旧的帐顶,脑子却空不下来。
宋砚、谢征的影子在眼前交叠,晃得她眼晕。
说起来,原主和宋砚虽是青梅竹马、自幼定亲,可像样的回忆却少得可怜。
宋砚总很忙,考上县学前,他一心苦读圣贤书。
两家虽住同一条巷,为了不打扰他,原主鲜少去找他,偶尔去一次,也是仁师父让她送些肉食点心。
那时候宋母待她和颜悦色,总拉着她的手说:“阿砚苦读,都是为了将来让你享福。”
后来宋砚考上县学,食宿都在学里,在家的日子更少,原主见他一面都难。
有一回她跟着仁师父去县城赶集,宋母托她们给宋砚带身新衣裳。
那是原主第一次去县学,只觉那书塾真气派,青瓦白墙,门口还立着石狮子。
门房传话后,宋砚出来见她,接过衣裳,神色淡淡地谢了句,再没多余的话。
路过的同窗问她是谁,他只淡淡答了句“舍妹”。
那天回去的路上,原主心里闷闷的。
她能感觉到,宋砚并不希望她来。
未婚妻是个病秧子、孤女,大约让他在那些锦衣华服的同窗面前难堪了吧。
其实从那时起,原主就悄悄想过,若宋砚不喜欢,不如就解除婚约。
可仁师父瞧着宋砚上进,很是满意;宋母也总在人前说,等宋砚高中,就风风光光娶她过门,外人都夸她好福气。
原主便把那念头压了下去。
后来她私下跟宋砚提过退婚,当时他正在温书,闻言抬眼,眸子里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当是儿戏?”
原主只当他是拒绝,便再没提过。
直到仁师父过世,宋母立刻上门,以“八字不合、克亲”为由退了亲。
许是师父离世已耗尽了原主所有的悲伤,又或许本就没多少情分,退婚时,原主心里竟一点也不难过。
至于谢征……
江玉生自嘲地勾了勾唇。
开玩笑,人家可是武安侯,金枝玉叶般的人物,能拉下脸入赘给她这个“病秧子煞星”?
等他伤好,怕是第一件事就是提枪来戳穿她,抹去这段在小镇藏拙的黑历史吧。
可若不找人入赘,师父留给原主唯一的念想——那间小小的药铺和这方小院,就要保不住了。
过不了多久,她和阿念怕是真要冻死、饿死在这寒冬里。
思来想去,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像暗夜里钻出来的小蛇,带着点狡黠的凉意——要不,骗他入赘?
这个念头刚冒头,江玉生就猛地甩了甩头。
还是……跟他商量,假入赘吧。
她只要保住家产,等他伤好,去留随意。
他若要走,她不拦着——她救他一命,他帮她渡难关,两清。
他若要留……
江玉生忽然想起他那张清月新雪般的脸,想起他吃面时认真的模样,想起他分荷包蛋时不容拒绝的语气,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好像……也不亏?
呸!她暗啐一声,把这荒唐念头压下去。
堂堂武安侯,放着金尊玉贵的日子不过,来跟她守着这破药庐过清苦日子?
可……若他真留下了呢?
江玉生望着帐顶的破洞,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狡黠。
骗他入赘,再骗他心甘情愿留下……好像,是件很有趣的事?
她江玉生,这辈子净救人了,偶尔做回“坏女人”,应该……也没什么吧?
桀桀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