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赵家阁楼上,冷风卷着残雪的气息从窗缝钻进来,谢征刚从海东青脚边取下信纸,忽的打了个喷嚏。
他不耐地拧起剑眉,指尖捏着信纸的力道重了几分——难不成真要被这小镇的湿冷拖垮?
毛色纯白的海东青用铁钩般的爪子抓着窗沿,偏头用一双豆豆眼盯着他,像是在催促。
谢征展开信纸,上面寥寥数语,却看得他脸色骤沉,嘴角却勾起几分冷笑。
信纸被扔进床角炭盆,火苗“腾”地窜起,很快将字迹舔成灰烬。
谢征靠坐在床头,冷风灌得他领口发凉,吹动额前碎发,却吹不散眼底的阴霾。
接手徽州兵权的那位,怕是比京中那人更盼着他死。
旧部自身难保,他如今这副模样,只能先蛰伏。
他瞥了眼衣襟上新染的血迹,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狼狈至此,倒像是报应。
“咕?”海东青歪了歪头,还在等指令。
“滚。”谢征闭上眼,过分苍白的脸在昏暗里显出几分脆弱,语气却冷得像冰。
海东青似听惯了这话,扑棱棱拍着翅膀飞走了。
或许是那阵冷风作祟,谢征竟真染了风寒。
江玉生在楼下酝酿了一下午说辞,傍晚时端着个托盘上来,碟子里是炒得翠绿的青菜,还有一小盘卤猪头肉,香气混着药味飘进阁楼。
她在门外叫了好几声,都没人应。
“言公子?”她推门而入,才见他躺在床上,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沉得像灌了铅。
江玉生赶紧放下托盘去探他额头,烫得吓人。
她给他把了脉,又让樊长玉取来药材,守在炉边煎了大半宿,灌下去没多久,他便出了身透汗。
只是给他擦汗换药时,见他背上的伤口似裂过,纱布浸得发黑,江玉生指尖顿了顿。
谢征再次醒来,已是次日上午。
烧退了,头却昏沉得厉害,喉咙干疼得像被砂纸磨过。
床边圆凳上放着茶壶水杯,该是赵大娘特意备的。
他撑着半坐起来,正要去倒水,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茶水是冷的,你才退热,别喝。”江玉生端着个粗瓷大碗进来,碗里是黑漆漆的药汁,“我给你熬了药。”
谢征哑声谢过,目光落在那碗药上,没动。
“药要趁热喝,冷了更苦。”她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有些烫。”他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本以为她会转身离开,谁知她拉过椅子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我还没好好跟你说过我的名字,我姓江,叫玉生。镇上人都这么叫我,你也这么叫吧。”
谢征淡淡点头。赵大娘平日里唤她“玉生丫头”,他早听过。
屋内陷入静默,药味在空气里弥漫,带着点苦涩的暖。
江玉生手指绞着衣角,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抬头看向他:“你说你姓言,名正,是哪个言?哪个正?”
“言之有理的言,正人君子的正。”谢征说着,用指尖蘸了杯中的冷茶,在圆凳上一笔一划写下“言正”二字。
那是他从本名里拆出来的偏旁,写得极快,却带着股藏不住的劲。
他的手指瘦长,指节分明,本该是执剑的手,指腹指背却布满伤痕,旧疤叠着新伤。
便是用指尖写字,也透着股旁人没有的风骨。
江玉生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轻声道:“你从前……也是读过书的吧?”
她见过他真正的字迹,只是此刻需装作不知。
那字比宋砚的有骨,比寻常书生多了几分杀伐气。
谢征却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点嘲弄:“一介武夫罢了,算不得读书人。”
他似乎极不喜那些酸腐书生,提起时眼神都冷了几分。
江玉生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武夫也很好啊,像长玉的爹,年轻时走镖,镇上人都敬他。”
谢征眉峰微蹙,觉她今日话格外多。
“那你……成亲了吗?”江玉生问这话时,声音轻得像羽毛,眼神却定定地望着他,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坦诚。
谢征审视着她。
被他这样盯着,她脸上浮起几分窘迫,却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怯,反倒像藏着满腹心事,不得不说。
他一时摸不透她的意思,如实道:“未曾。”
江玉生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想请你帮个忙。”
她顿了顿,抬眼时,眼眶微微泛红:“我师父过世后,他那个无赖弟弟就想来抢房地。昨日他来抢地契,被街坊赶跑了,接下来怕是要去官府递状纸。按律,师父膝下无子,房地该归他。我守着那点家业,不过是想留住师父最后一点念想,可……”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哽咽:“我一个女子,无依无靠,官府哪会向着我?唯一的法子,是赶紧招个上门夫婿,让师父也算有了‘后人’,房地才能保住。”
谢征的眼皮狠狠一跳,几乎是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想让我入赘?”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是假的!”江玉生急忙抬头,眼神里满是恳切,“只是假入赘。你与我拜堂,对外只说是入赘,先把房地保住。我家虽不富裕,但也有几分薄产,等房地过了户,银钱周转开,我给你买最好的药治伤。等你伤好,是留是去,全凭你意,我绝不多拦。”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知道这委屈了你。可我实在没办法了,阿念还小,我不能让她跟着我流落街头。你若不肯,我也绝不强求,只当我没说过。”
谢征抬眸,眼尾微微上挑,那股凉薄感愈发浓重:“你就不怕我走后,那人再来纠缠?”
“房地过了户,他再闹也没用了。”江玉生道,声音里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坚定,“到时候只说你出远门了,旁人也辨不出真假。”
谢征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你倒想得周到。”
江玉生听出那话里的揶揄,脸上更窘了,却还是硬着头皮问:“你……意下如何?”
“容我想想。”他眼帘半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瞧不出真假。
江玉生心里“咯噔”一下,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袖。
她是不是说得太急了?他这样的人,怎会甘愿做这等委屈事?
她赶紧补充:“你若伤好要走,我给足盘缠,绝不亏待你。若你无处可去……”她瞥了眼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手背上满是冻疮和擦伤,当真是又病又窘,“我……我虽赚不得大钱,但可以改行跟着长玉杀猪,或是我多接些活计,总能养得起你。”
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觉荒唐,却见谢征脸上的神情堪称精彩,像是被噎了一下,眼底闪过丝错愕。
普天之下,敢说要养他的,大约也就眼前这女子了。
她若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怕是任他死在雪地里也不会搭救。
思及此,谢征眼底掠过一丝嘲弄,却又忍不住问:“为何是我?”
江玉生一愣:“什么?”
“你我非亲非故,我这伤若是好不了,十有八九成个废人。”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探究,“你养我,图什么?”
江玉生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点疲惫的坦诚:“初见你时,只想着救人。后来见你虽冷,却不是恶人。这镇上的人,要么怕我克夫,要么嫌我带个拖油瓶,肯帮我的,怕是只有你了。”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望着他,眼神里的依赖和信任,像温水慢慢漫过心尖。
谢征愣在当场,没料到是这样的理由。
他以为她会说些客套话,或是图他什么,却没想她竟说得这样实在,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无奈。
“天底下,愿意帮你的人,未必只有我。”他道。
“可我从雪地里背回来的,恰巧是你啊。”江玉生道,语气里带着点宿命般的轻浅,“许是……这就是缘分吧。”
她这话本是真心,却不知为何,落在谢征耳里,竟像是根羽毛轻轻搔过心尖,有点痒。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忽然想起那日躲在猪棚里,她站在光里朝他伸出手的模样。
那时她的手沾着草屑和泥土,却亮得像带着光。
谢征没给她再多说的机会,只是皱眉道:“伤好后,言某自会离去,不会叨扰姑娘。”眼角眉梢虽仍有冷淡,却比刚才柔和了些。
江玉生有口难言,只道:“……也好。”
他却又凉薄开口:“姑娘且提一愿,救命之恩,他日必报。”
江玉生心灰意冷地摆摆手:“你肯假入赘帮我保住家产,已是天大的忙了,还提什么恩。”
她刚才定是说错了话,让他误会了。
怎料却听他道:“假入赘,姑且只算报答收留之恩。救命之恩,另算。”
江玉生愕然抬头,看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不确定道:“你……同意假入赘了?”
谢征浅浅点头,没说话。
江玉生差点喜极而泣,眼眶都热了:“我这就去准备契书,咱们定个期限,期满我立马写和离书,绝不强留。你若要提前走,我也立马奉上盘缠和和离书,绝不多拦。”
这样总不至于让他担心她扣着不放人了。
谢征:“……倒也不必如此。”
他敛眸再问:“姑娘的心愿是?”
江玉生想了想,望着窗外飘落的碎雪,轻声道:“我没什么大志向,只想着能守着师父留下的药庐,带着阿念平平安安过下去,不受人欺负,能吃饱穿暖就够了。”
谢征沉默了片刻。
这愿望朴实得近乎卑微,却戳中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见惯了朝堂的尔虞我诈,听多了宏图大志,这般简单的心愿,竟让他有些恍惚。
“可往大了说。”他道。
江玉生被他逗笑了,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若真要说,那便是……能让阿念读书识字,将来不受人欺。我能攒点钱,把师父留下的药庐修一修,再多备些药材,能帮镇上的人看看病。”
她看着他,眼神清亮:“这样就够了。”
谢征没再说话,只是端起那碗药,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很苦,却奇异地压下了喉咙里的灼痛。
江玉生见他喝了药,心里松了大半,起身道:“大婚可能仓促些,估摸着七日后。”
谢征道:“你安排便是。”
他鸦羽般的眼睫半垂,盖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不过我的户籍文书被山贼拿走了,怕是得去官府补一个。”
江玉生道:“不难,你入赘与我,回头把户头添到我家便是。”
她转身要走,却被他叫住。
“江玉生。”
她回头,看见他望着自己,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比窗外的雪更清,比炉边的火更暖。
“好好准备吧。”他道。
江玉生心头一跳,笑着点头:“哎。”
转身出门时,她扶着门框,轻轻吁了口气。
阳光落在她发顶,暖融融的。
——作者说——
一口气发15章存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