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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来“客”

逐玉:我本无意惹惊鸿

——【脑袋寄放处】——

樊长玉去了肉铺,江玉生也开了药铺的门板。

刚把柜上的积灰擦净,就有熟客掀帘进来。

是巷尾的王阿婆,佝偻着背,手里攥着块皱巴巴的帕子,进门就直咳嗽:“玉生丫头,你可算来了。”

江玉生转过身,脸上漾开温和的笑:“阿婆先坐,我给您倒杯热水。”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身形纤瘦,站在药香弥漫的屋里,像株沾了晨露的药草,清润又安静。

王阿婆坐在长凳上,捂着胸口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这几日天寒,夜里总咳得睡不着,你给看看,是不是又得抓几副药?”

江玉生走过去,指尖搭上她枯瘦的腕脉。

指腹微凉,触到老人的皮肤,脉搏跳得有些急促。

她垂着眼,长睫投下淡淡的影,片刻后收回手,又看了看阿婆的舌苔,声音轻缓:“阿婆这是受了寒,肺火也旺。我给您开两副止咳的,再配点润肺的蜜饯,平日里含着,能舒坦些。”

“哎,好,好。”王阿婆连连点头,“还是你细心,前儿去大药铺,那大夫就扔给我两包药,问多了还不耐烦。”

江玉生笑了笑,转身去药柜前抓药。小秤在她手里灵活地晃着,戥子上的药末不多不少,恰好是方子上的分量。

她动作不快,却稳当,抓完一味药,就用草纸包好,在边角写上药名,再抓下一味。

阳光从门板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把那点苍白的肤色衬得近乎透明。

她偶尔会轻轻咳两声,用帕子掩住嘴,咳完了,又继续低头忙活,仿佛那点不适只是寻常。

“玉生丫头,”王阿婆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这身子骨,自己也得好好养着。仁师父走了,你带着阿念,不容易啊。”

江玉生包药的手顿了顿,随即又继续,声音里带了点暖意:“我知道的,阿婆。我自己就是大夫,省得很。”

正说着,门外又进来个人,是卖豆腐的张婶,手里还提着半板豆腐,笑着扬了扬:“玉生,刚做好的嫩豆腐,给你和阿念留的。”

“张婶太客气了。”江玉生接过豆腐,放在桌角,“您今儿是……”

“哦,我家那口子,昨儿喝了点酒,夜里就头疼得厉害,你给开点醒酒的药?”张婶拍了拍额头,“也怪我,没拦着他。”

江玉生应着,转身从药柜最下层摸出个小纸包:“这是葛花,回去用沸水冲泡,喝两杯就舒坦了。不值什么钱,张婶拿着。”

“那哪行!”张婶忙往她手里塞铜板,“你这药铺开门不易,哪能白拿。”

两人推让了几句,江玉生还是接了,又额外抓了把陈皮:“这个泡水喝,理气的,您平日里也能用。”

张婶笑着谢了,又说了几句家常,才掀帘离去。

王阿婆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怜惜:“你呀,就是心太软。”

江玉生把包好的药递给王阿婆,又从抽屉里拿出个小陶罐,里面是晒干的枇杷膏,用糖渍过,甜丝丝的:“阿婆,这个您拿着,夜里咳得厉害,就含一小块。”

“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不值钱的。”江玉生把陶罐塞进她手里,又细细叮嘱了煎药的法子,“药得温着喝,煎的时候放两片姜,去去寒。”

王阿婆揣好药和陶罐,颤巍巍地起身,往她手里塞了几个铜板:“丫头,多的钱你别找了,就当阿婆给你和阿念买糖吃。”

江玉生要找零,王阿婆却摆摆手,快步走了出去。

阳光渐渐爬高,药铺里的药香愈发浓郁。

江玉生坐在长凳上,看着桌上那半板嫩豆腐,忽然轻轻笑了笑。

窗外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啄着什么。

她拿起抹布,继续擦着药柜,动作轻缓,仿佛要把这平淡的日子,也擦得亮堂堂的。

“玉生!玉生!”

江玉生回头,见是赵大叔,他一路急跑过来,满面焦急:“你快回家去瞧瞧,仁师父的弟弟带着赌场的人砸了你家的门,翻箱倒柜找地契,我跟你大娘这把老骨头哪里拦得住!”

江玉生在脑海里搜索着记忆,才想起仁师父的弟弟是谁。

一年前仁师父带着她在临安镇安居,不久后就有个自称是弟弟的人来要房子,仁师父没给,那人不甘心地走了。

没想到仁师父离世不过半年,这厮竟带着人来了。

北风卷着细雪,严寒彻骨。

大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颈,拢着袖子疾步走,时不时踉跄一下。

江家门前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叫骂声、打砸声、劝诫声和孩童的啼哭声混在一起。

有人眼尖瞧见江玉生,道:“玉生回来了!”

看清她身后跟着的樊长玉手里提着把刀,又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玉生这丫头还要跟仁折动刀子不成?”

“那也是仁折不做人,仁师父尸骨未寒,他就想着拿人家的房地填赌债,也不怕夜里做梦仁师父去找他……”

“赌坊这些人可不是善茬儿,玉生一个姑娘家拿了把刀也不一定能喝退他们,况且她身子骨不好……”

江家门前一片狼藉,摔碎的瓶瓶罐罐和倒地的桌椅从门口一直延伸向屋内,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还在屋里翻找,床上的被褥都被扔到了地上。

长宁和阿念被赵大娘抱在怀里哭得歇斯底里,赵大娘亦是哭红了眼,徒劳地喊着:“别砸!别砸啊!”

仁折点头哈腰跟在一个赌坊管事身边,捂着一只手,满脸堆笑:“金爷,只要拿到了地契,我去官府过了户,这宅子就是我的了,我有钱还赌债的,有钱还的。”

被唤金爷的人没看他,嗤了声:“今儿要是找不着地契,我就先把你这只手砍了拿回去交差。”

仁折把那只手捂得更紧:“能找到的,能找到的……”

门口传来一声震得人耳膜发疼的怒喝:“都给我住手!”

这一声穿透力极强,屋内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樊长玉裹挟着满身风雪,眼神冷得像她手中那把砍骨刀雪亮的刃口,透着一线天光的门楣似乎都矮了几分。

长宁在看到樊长玉的瞬间瘪嘴哭出声:“阿姐……”

阿念泪眼婆娑:“长玉姐姐……”

江玉生站在樊长玉身侧,方才她本要冲进屋,是樊长玉拦下了她,给了个安心的眼神。

此刻她默默握紧手里的药包,眼神冰冷地看向仁折。

仁折瞧见樊长玉,眼神有些闪躲,弓着腰立在赌坊管事身边没敢吱声。

他一年前来找仁师父时,就是被樊长玉打服丢出去的。

赌坊管事金爷觑了眼樊长玉手上的杀猪刀,不以为意地笑了声:“哟,是樊家大姑娘啊。”

樊长玉冷眼扫过满屋狼藉,面皮绷得死紧:“带着你的人给我滚出去!”

金爷抬了抬眼皮,似觉她太过狂妄:“赌坊都是按规矩办事,仁折说这宅子是他的,赌坊只负责拿地契抵他的赌债。况且这是江娘子自家的私事,你我也管不着。”

江玉生的目光像尖刀一样刺向仁折:“这宅子是你的?”

仁折心虚不敢看她,打起感情牌:“玉生啊,我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我欠了赌坊银子,今日再不还,一只手就要没了。你师父已经去了,你和阿念又没个兄弟,将来嫁了人,还得有娘家兄弟撑腰。你就先帮帮我,把地契拿出来,替我偿了赌债,我往后便拿你和阿念当亲生女儿看待,你堂兄也就是你们亲兄长,将来嫁了人娘家有个倚仗……”

江玉生冷笑:“要拿宅子抵赌债,你拿你自家的去。拿我家的宅子抵债,什么狗屁道理!你那赌鬼儿子跟你一个德行,将来不被人追着剁手便是好的,我倚仗他?”

仁折被骂得没了脸,指着江玉生道:“你就这般歹毒?这样咒你堂兄?他还要说亲,抵了宅子,他拿什么娶媳妇?你和阿念两个丫头片子,将来都是要嫁人的,拿着这宅子做什么?你师父拿你当亲女儿,你连叔叔的忙都不肯帮,良心何在!”

江玉生怒极反笑,喉头涌起一阵痒意,忍不住咳嗽几声:“我师父留给我和阿念的东西,轮得到你指手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