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晨光漫过西固巷的青砖黛瓦时,樊家院子里已经飘起了水汽。
樊长玉提着铜壶往木盆里兑热水,白雾袅袅缠上她的袖口,她扬声喊:“宁娘,过来洗脸了。”
樊长宁正蹲在门槛边逗阿念,两人手里捏着半截枯草,你一下我一下地划着地上的泥痕。
闻言,长宁蹦蹦跳跳跑过去,阿念也颠颠地跟在后头,小辫子甩得像拨浪鼓。
热毛巾敷在脸上,焐得两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长宁扒着姐姐的胳膊晃了晃,忽然瞥见樊长玉鬓边那支素银簪子亮闪闪的,倒想起别的来,扭头看向刚进门的江玉生,眼睛瞪得溜圆:“玉生姐姐,你的玉牌呢?”
江玉生刚提着药篓从隔壁过来,袖口沾着点药渣,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
阿念也仰起小脸,望着她的脖子——那里空空的,往日里总贴着皮肤的那块暖玉,确实不见了。
樊长玉也跟着看过去,随口问道:“是啊,你那玉牌呢?不是说贴身戴了许多年?”
江玉生将药篓放在石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声音轻得像晨雾:“前几日抓药钱不够,想着这玉牌还能应急,就当了。”
“什么?”阿念先炸了毛,小眉头拧成个疙瘩,“那是师父留给你的!怎么能当掉?”
她记得三个月前第一次见到这块玉时,她问这玉从哪里来,江玉生回答是师父走时唯一留下的念想。
阿念自是不知道,这块玉的来历,就信了江玉生这套说辞。
江玉生笑了笑,伸手捏了捏阿念气鼓鼓的脸颊:“不过是块玉罢了,能换些药钱,救人才是要紧事。”
她低头看向阿念,小姑娘不说话,只是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小手软软的,带着点依赖的暖意。
江玉生又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等赚了钱,再赎回来就是了。”
阿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脸埋在她的衣襟上,闷闷地说:“阿姐不难过。”
江玉生心里微暖,拍了拍她的背:“不难过。”
樊长玉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想起前几日夜里她翻来覆去咳嗽,帕子上的血迹一次比一次深,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樊姑娘,李大厨让我来取半扇猪。”门外是个小厮的声音。
樊长玉眼睛一亮,忙应道:“来了!”转身就往厨房跑,脚步轻快得像阵风。
江玉生看着她的背影,对阿念道:“去帮长宁姐姐烧火吧,我把这些药晒出来。”
阿念乖巧地应了,跟着长宁往灶房去,两个小身影凑在一起,很快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江玉生将药篓里的药材倒出来,摊在竹匾里,阳光透过檐角照在上面,映得她苍白的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她正仔细地挑拣着药渣,就见樊长玉扛着半扇猪从厨房出来,那猪身足有她半人高,她却扛得稳稳的,额角渗着薄汗,脸上却带着笑。
小厮麻利地把猪装上小车,递过一个钱袋。
樊长玉接过来,掂量了掂量,眉眼都弯了。
回屋时,她手里捏着几串铜板和碎银子,坐在门槛上数得眉开眼笑。
长宁凑过去,扒着她的胳膊好奇道:“阿姐是什么时候杀的猪猡猡?我都没听见动静。”
“天蒙蒙亮就起来了。”樊长玉捏了捏她的鼻子,压低声音。
长宁捂着嘴偷笑,忽然凑近她耳边,声音像蚊子哼:“阿姐,你前几日是不是偷偷把攒的碎银给了玉生姐姐。”
樊长玉赶紧嘘了一声,悄声道:“小声点!别让你玉生姐姐听见了,你玉生姐姐自己日子也不好过,现在还要养一个人,我们得多帮帮她……”
江玉生师父曾帮过她们家,爹娘走后也是江玉生接济,她自己也快揭不开锅,却还是选择帮樊长玉。
樊长玉心中事感激的,所以更要拼命挣钱才是。
两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顺着风飘进了阁楼。
谢征正靠在窗边透气,听见这话,握着窗沿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想起前几日夜里,江玉生在院子里孤寂的站着,那时只当是她遇上了难处,如今才明白,原是为了这些。
他低头看向院中的江玉生,她正蹲在竹匾前,用小刷子轻轻拂去药材上的尘土,阳光落在她的发顶,像镀了层金。
那支被当掉的玉牌,他隐约见过一次,是块温润的暖玉,想来是极重要的物件。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她竟能当掉师父留下的念想。
谢征轻轻叹了口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