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江玉生坐在门槛上,像个遭了灾的老农,眉头拧成个疙瘩。
手里的木棍在地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谢征要是活了,那是他命硬。
要是死了……她摸了摸兜里仅剩的几个铜板,苦着脸叹气。
买口薄棺?还是找个坑埋了?
后者吧。
她和阿念还得吃饭,刨个坑已是仁至义尽。
上一世,她连个尸身都没留下呢。
这般想着,倒觉得自己也算念及同袍情谊了。
过了好一阵,赵大叔才从屋里出来,脸色沉沉的,没说话,先去堂屋倒了杯冷茶,“咕咚”灌下去。
江玉生见他这模样,心里有了数,道:“赵叔,您也别自责。实在救不回来,也是他的命数。等咽了气,我找个风水好点的山坳埋了便是。”
赵大叔被茶水呛得直咳,好半天才顺过气:“胡说什么!人活得好好的!”
江玉生一愣,尴尬地挠挠头:“他先前咳血,您这又拉着脸,我还以为……”
她那药可是保命的,哪能那么容易死。
“那后生底子扎实,淤血吐出来,命算保住了。”赵大叔缓声道,“但能不能彻底好利索,还得精细调养,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言下之意,怕是要落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毛病。
他看向江玉生:“你可知他来历?家里还有人吗?”
江玉生往门槛上一坐,又成了那副遭灾模样:“他说从北边逃难来的,家里人都没了,遇着山贼,如今无处可去。”
赵大叔和赵大娘对视一眼,张了张嘴,没说话。
救人容易,养人难。
那人伤势重,药钱贵不说,多张嘴就多份吃食,江玉生自己带着阿念,身子又弱,哪禁得住这般折腾。
沉默半晌,赵大叔问:“你自个儿怎么想?”
江玉生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个圈:“既然从雪地里背回来了,总不能现在赶出去。”
先不说谢征会不会认出她,就他这伤势,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同袍一场,当年在北境虽交集不多,却也有几分惺惺相惜。
她实在不想看他就这么悄无声息死在雪地里。
赵大娘急了:“仁师父走了,你带着阿念,自个儿还天天吃药,再养个闲人,这日子可怎么过?”
江玉生也知道捡了个麻烦,可眼下别无他法:“先让他养着吧,等伤好些了再说。”
屋内,谢征刚醒,就听见了这番话。
墨玉般的眸子转了转,望向房门。
窗外又下起了雪,被烛火映得泛着暖光,倒不那么冷了。
少女披着件白毛斗篷,站在门槛边,伸手接雪花。
清冷的眉眼望着天空,眉头微蹙,像是做了个极难的决定。
谢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缓缓闭眼,强行压下喉间的痒意。
夜里回了家,江玉生等阿念睡熟,搬了梯子,从房梁上取下个木匣子。
打开一看,几张地契,一把铜板,是师父留下的念想,也是她这几个月攒下的家当。
她摸出怀里的玉牌,一并放进去。
想她当年堂堂定安侯,何曾为银钱犯过愁?
如今却要为几两药钱盘算,真是世事难料。
她叹了口气,捂住嘴,闷声咳了几声。
次日一早,江玉生把阿念托付给赵大娘,让她跟樊长宁玩,自己揣着玉牌出了门。
这玉牌是当年立了军功,陛下赏的,没想到重生还带在身上。
典了它,买药的钱就有了。
当铺掌柜捏着玉牌,眯着眼看了半天,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文。”
江玉生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再看看,就值三百文?”
这可是御赐之物,识货吗?
掌柜的撇撇嘴:“分量轻,样式旧。看你可怜,给一两,不能再多了。”
“五两,少一分不卖。”
掌柜的把玉牌往柜上一放:“那你拿走吧。”
江玉生转身就走。
她还等着用钱,哪料这掌柜这般压价。
“哎……回来!”掌柜的喊住她,“五两就五两,算我大清早开张,赔本收了!”
江玉生背对着他,嘴角悄悄勾了勾。
走出当铺,怀里多了五两银子,心里却疼得慌。
这玉牌哪只这个价,再争下去,怕是连这五两都落不着。
她在集市转了圈,跑了好几家药铺,才买齐了需要的药材。
回家时,脸上带着点不正常的红——是累的。
刚进巷口,就见一只雪白的矛隼从自家屋顶飞起来,掠向高空。
江玉生抬头望了一眼,心里有数了。
冬日雪地里,乡下常有鹰隼偷鸡兔,可她家里哪有这些?多半是来找屋里那位大佛的。
巷尾阁楼里,谢征半坐在窗边床上,披着件灰扑扑的旧袄,却掩不住一身清贵。
床脚炭盆边,搁着根熄灭的细炭棍。
床边放着他那件里衣,已撕了个角。
窗户开了半扇,冷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襟和长发。
他望着窗外飘落的雪,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