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巷子里忽然起了聒噪,谢征掀了掀眼皮,侧目朝外看。
融雪后的窄巷泥泞不堪,青石板缝里积着残雪,反射着冷光。
江玉生正走在巷中,身上那件白斗篷还是昨夜见过的,在灰扑扑的巷弄里像一豆暖光,瞧着格外突兀。
她身形纤瘦,风一吹肩头就轻轻晃,偏生眉眼间带着点疏离,仿佛这尘世的烟火气,都沾不到她身上去。
背上的药篓晃悠悠的,左手提着捆好的药包,右手轻轻摸了摸跑在跟前的阿念的头,又转头和樊长玉说了两句。
那笑容浅淡,落在苍白的脸上,竟有种易碎的好看。
谢征的神色微微一凝。
不知怎的,总觉得眼前这女子不该是这般模样。
病恹恹的,困在这方寸小镇里,像只折了翼的鸟。
她该是……该是握着长枪,立于北境风雪中的。
甲胄染血,眼神锐利如鹰,身后是千军万马,身前是滔天烽火。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喉间泛起一丝痒意。
荒唐。
她这身子骨,风一吹就倒,怎会上得了战场。
江玉生正笑着问樊长玉:“要去集市?”
“嗯,买两只猪猡猡回来。”樊长玉理了理衣襟,袖口沾着点血渍,是刚杀完猪的痕迹。
“雪化了路好走些,快去快回。”江玉生的声音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樊长玉应着走了,江玉生推开赵家的院门,药篓子在门槛上磕了下,发出轻微的响动。
楼下很快热闹起来,赵大娘的声音混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该是在厨房忙活。
谢征没再细听,合上眼小憩。
眼皮底下的血管突突地跳,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得尽快养好伤。
院门外,江玉生刚把药篓放下,就忍不住弯着腰咳了几声,帕子上又沾了点淡红。
她直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赵家院子上头盘旋着一只雪白的海东青,翅膀展开,在灰云下像片流动的雪。
这鸟倒是来得快。
她随手捡起块石头扔过去,没砸中,却听隔壁巷口传来一声痛呼:“哎哟!哪来的石头?哪个王八蛋砸的我?!”
江玉生一愣,赶紧循声出去看。
巷子里不知何时来了队官兵,穿着皂色的衣袍,腰里别着刀,正挨家挨户拍门。
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额头上肿起个大包,正捂着脑袋骂骂咧咧。里长跟在旁边,点头哈腰地陪着笑。
“叔,这是怎么了?”江玉生拉住个探头探脑的街坊,声音压得低。
街坊大叔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查流民呢!说是要清一清无户籍的。”
江玉生拍了拍胸脯,松了口气似的:“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催粮税呢……”
心里却“咯噔”一下。查流民?不会是冲着谢征来的吧?
她又追问:“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查这个?”
另一个街坊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听我二叔爷的儿子的小舅子说,抓了要送去崇州战场呢!那边战事吃紧,去了就得进先锋营——那地方,可不是人待的,进去就没打算活着出来!”
先锋营。
江玉生的心沉了沉。
那是把人当填命的沙子用。
她没再耽搁,转身就往赵家跑,脚步都快了几分,斗篷的边角扫过地上的残雪,带起一阵细碎的雪沫。
阁楼上,谢征正透过窗缝看着楼下的官兵,眉头微蹙。
这些人来得蹊跷。
忽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带着点虚浮,像是跑急了喘不上气。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下意识将枕边一根折断的筷子攥在手里,藏进袖口。
看清是江玉生,才缓缓松了手。
“你可有路引和户籍文书?”江玉生一进门就问,胸口还在起伏,声音里带着点急。
谢征的眼神带着防备:“有。”
江玉生刚要松口气——还好,他既已联系上旧部,伪造个文书不是难事。
然而下一秒,就听他补了句:“但丢了。”
江玉生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丢了?!你确定?要不要再好好找找?”
不是吧大哥,这玩笑开得也太不是时候了!
她救他回来,可不是为了被他拉着一起掉坑里的!
看他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半点不像开玩笑,江玉生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谢征看着她急得泛红的眼角,忽然开口:“你给我换衣服的时候,不是摸了个遍吗?”
“你别误会!”江玉生赶紧解释,脸颊有点热,“我当时是为了救你,况且在医者眼里,本就不分男女……”
她顿了顿,语气更急了,“可没有路引文书,他们会把你当流民抓去先锋营送死的!官兵马上就到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皱起眉:“那日山贼劫你,图的该是银钱才对,平白无故抢路引做什么?”
谢征的眸色深了深,声音平淡:“不知。”
还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江玉生有些无语,却又没辙。
谢征挣扎着要下床,动作牵扯到伤口,眉头皱了皱,声音却依旧平静:“既然没了路引,我便不能留在此处,免得连累你们。”
江玉生看着他那副站都站不稳、下一秒就要栽倒的模样,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伸手拦住他:“别动!有个地方可以藏身,跟我来!”
她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捡了这么个麻烦回来。
心里腹诽着,手上却没停,扶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往樊长玉家的猪圈走。
窗外,官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