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江玉生往赵大娘家走,嘴里嘀咕着:“老话说得没错,给男人花钱,天打雷劈!”
话音刚落,拐角处突然转出个身影,赵大娘正举着根擀面杖立在门口,显然是听到了巷口的争执,特意来给她撑腰的。
这会儿听见她这句,忍不住扬了扬下巴。
“里面还躺着个男人呢!”
江玉生被她吓了一跳,拍着胸口顺气。
赵大娘瞥了眼她手里的药包,挤兑着笑:“这包‘天打雷劈’,不少钱吧?”
江玉生挠挠头,嘿嘿一笑,推门进了屋。
心里却盘算着,谢征身份金贵,等他好了,她正好“携恩图报”,要点金银细软,往后的日子便不愁了。
只是现在不能露了他的底,至少在他的人找来之前不能。
她救他时就瞧过,雪地里连个脚印都少,想来是出了什么事,跟亲信走散了,才落得这般境地。
正想着,赵大叔端着换下来的药布从阁楼上下来,见了她便道:“那后生醒了,你去看看吧。”
江玉生一愣:“真醒了?我还以为他……”
她把药塞给赵大娘,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赵叔你神了,回春妙手,人畜……”
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改口道,“真是厉害!”
赵大叔被她气笑,摇摇头。
楼下樊长玉带着樊长宁进来,刚好听见,笑着问:“大叔,玉生这是夸你呢,还是骂你呢?”
赵大叔扬手拍了下她胳膊:“你这丫头。”
赵大娘看了眼门外拖车上的半块猪肉,道:“长玉又要去卖肉了?路上当心些。”
“知道啦大娘。”樊长玉应着,又对樊长宁说,“你先去找阿念玩,我很快回来。”
樊长宁点点头,蹦蹦跳跳往后院去了。
阁楼里,烛火摇曳,把简陋的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床上的人安静躺着,血污洗去后,那张脸苍白清俊,竟出奇地好看。
瞧着年纪不大,身形清瘦却不显单薄,许是失血过多,又睡了过去。
长睫覆在眼睑上,拉出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薄唇哪怕昏睡也抿得紧紧的,瞧着便是个执拗性子。
这般容貌配上满身伤痕,倒像被霜雪压断枝丫却依旧峥嵘的松柏,又似被凿得千疮百孔的璞玉,总叫人觉得可惜。
许是被灯火晃了眼,又或是被盯得久了,那人长睫颤了颤,缓缓掀开眼皮。
一双眸子漆黑如墨,半点情绪也无,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几分凉薄。
江玉生半点没有被抓包的不自在,平静问道:“你醒了?”
谢征没应声。
江玉生见他唇瓣干裂,只当他伤势重、口干得紧,又问:“要不要喝点水?”
他缓缓点头,终于开了口,嗓音哑得像砂砾磨过破锣,与那张清月般的脸极不相称:“你救的我?”
江玉生转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我是个大夫,瞧见你倒在雪地里,便把你带回来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现在住在赵大叔家,他以前也是个大夫。”
虽然是给牲口瞧病的。
谢征强撑着坐起身,接过豁口粗陶杯的手,手背上满是擦伤,难见一块好皮肉。
喝了两口便掩唇低咳起来,乱发散落,露出的下颚愈显苍白。
“你慢点喝。”江玉生看着他,“瞧着你不是本地人,先前不知你姓名来历,没敢报官。你是在虎岔口遇了山贼?”
他止住咳,垂下眼,大半张脸隐进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我姓言,单名一个正字。北边打仗了,从崇州逃难来的。”
言正。取谢之左,征之右。
江玉生看他一眼,没拆穿,只问:“家中可还有亲人?”
她想问的是,你身边的人呢?怎的不见动静?
谢征攥着杯子的手指节泛白,沉默许久,才沙哑吐出三个字:“没有了。”
江玉生心下一沉,只当他身边的人都没了,才孤零零倒在雪地里。
上一世她也经历过这般境地,懂他此刻的滋味,抿了抿唇道:“抱歉。”
谢征说句“无事”,不知怎地又咳起来,像是喉咙里卡了血,越咳越凶,手里的杯子都握不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片溅开,竟似要把肺都咳出来。
江玉生赶忙上前给他拍背顺气。
他身上伤多,从肩胛到胸膛缠满纱布,只松松套了件宽大里衣。
这一番剧烈咳嗽,衣襟散开,缠着纱布的腰腹在烛火下显出分明的肌肉轮廓,却因用力过猛撕裂了伤口,纱布处又慢慢浸出红来。
楼下赵大娘听见声响,噔噔噔跑上来:“哎哟!这是怎么了?”
见此情形,又匆匆转身去找老伴儿。
谢征咳得撕心裂肺,原本苍白的脸涨得绯红,最后伏在床边,咳出一口淤血来。
江玉生吓了一跳,怕他摔下去,忙扶住他肩膀,伸手把脉:“你怎么样?”
他额前已满是冷汗,脖颈到胸膛都被汗湿透,恍若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身上溢开浓重的血腥味。
碎发凌乱地贴在额前,狼狈又惨烈。他喘着气,哑声道:“好些了,多谢。”
手背拭去唇角血迹,他仰躺半靠在床柱上,露出脆弱的脖颈,像垂死之际放弃挣扎的野兽。
江玉生却知道,他这情形,绝不像嘴上说的“好些了”。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捡到他时,他半昏迷间掀开眼皮看她的那一眼,像头濒死的野狼。
无奈叹了口气,她从怀里摸出个小药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
等赵大叔匆匆赶回来时,床上的男人已脱力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