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0号

3月30日 晴

今天换了一盏新台灯。

原来的那个是张家的，绿色的玻璃灯罩，看着像个古董，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东西了。我上次不小心碰歪了灯罩，扶正的时候发现底座下面压着一张纸条，黄不拉几的，边都卷了。我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什么“老地方见”，字迹潦草得跟蚂蚁爬似的。我心想这什么东西，直接扔垃圾桶了。

张海舟看见了，说“你扔什么了”。我说一张破纸条。他说“什么样的”。我说上面写了几个字，看不清，扔了。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觉得他这个人有时候挺奇怪的。一张破纸条，又不是他的，扔了就扔了，他那个表情跟扔了什么宝贝似的。过了一会儿他凑过来问我：“你那个台灯，是张海客给你的吗？”我说不是，我来的时候就在桌上放着。他说“那你换了新的，旧的放哪儿”。我说扔了。他说“你别扔，放库房就行”。我说为什么。他说“那是张家的东西”。我说张家的东西也不能是张海客的吧，一个台灯而已。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你知道那个眼神吧？就是“你什么都不懂”的意思。我确实不懂。一个台灯，绿色的，玻璃的，放在桌上不知道多少年了，积了一层灰。我擦灰的时候还把灯罩碰歪了。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留的。

下午我去库房放旧台灯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库房里别的破烂。什么旧文件、旧档案、旧椅子、旧桌子，堆得跟垃圾场似的。我把台灯放在一个架子上，转身要走的时候，看见旁边放着一把折扇。我拿起来展开一看，扇面上画着一只蛤蟆，歪歪扭扭的，像被踩过一脚。扇骨倒是竹子的，磨得挺光滑。

我盯着那只蛤蟆看了三秒，把扇子放回去了。

丑成这样，肯定又是哪个长老画的。上回那个长老送我的那把，我拿回去给我姐看，她说“这蛤蟆是不是被门夹过”。我说是画的。她说“我知道是画的，我的意思是它长得像被门夹过”。我说那你还给我。她说“谁要你的，我就是看看”。

那把扇子现在还在我房间抽屉里放着，一次都没扇过。不是因为丑，是因为扇出来的风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可能是跟旧档案放太久了。

从库房出来的时候碰见张千。他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我，点了点头。我回了礼，正要走，他忽然说：“你去库房了？”我说去放台灯。他说“旧的那个？”我说嗯。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我觉得张家人好像对旧东西特别在意。一个台灯，破了旧了，该扔就扔，有什么好在意的。我用的手机是上个月刚换的，电脑是去年买的，耳机是今年最新款。旧的要么送人要么卖了，留在家里占地方。我姐说我这叫“喜新厌旧”，我说这叫“追求品质”。她说“你一个月零花钱多少”。我说你管呢。她说“你要是自己赚钱我就不管”。我说我这不是在打工吗。她说“你那个打工，够你买什么”。

我没接话。张家给的补贴确实不多，够我每天喝一杯奶茶，剩下的全攒着买新手机了。但我姐不知道的是，汪家那边还有一份补贴。虽然也不多，但加起来够我换个新耳机了。

快下班的时候张海舟问我台灯放库房了没。我说放了。他说“那纸条呢”。我说扔了。他又露出那种“你什么都不懂”的表情。我说你到底想说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那张纸条可能有用”。我说有什么用，上面又没写时间没写地点，就三个字，“老地方见”，你知道老地方是哪儿？他说不知道。我说那不就得了。

他没再说什么。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路过垃圾桶看了一眼，纸条还在最上面，已经被饮料渍洇湿了一角。我伸手想把它捞出来，想了想又缩回去了。算了，都扔了。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老地方见”。倒不是觉得可惜，就是有点好奇。谁写的？写给谁的？老地方是哪儿？但好奇了大概十分钟，到家门口就忘了。

我姐在门口换鞋，说要出去买酱油。我说你去吧。她说“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说加班。她说“你们那个破班有什么好加的”。我说你懂什么，这叫责任心。她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进门把包扔沙发上，去冰箱拿了罐可乐。喝了一口，打了个嗝。客厅电视开着，放的是个什么调解节目，两个人在吵房子的事。我看了两分钟，换了台，换到个纪录片，在讲企鹅。企鹅走路的样子挺好笑的，我就没再换了。

我姐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看完一整集企鹅了。她把酱油放厨房，出来看见我在看电视，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我说我在思考。她说“思考什么”。我说思考企鹅为什么走路一晃一晃的。她说“因为胖”。我说你才胖。她说“我问了度娘，就是因为胖”。我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问度娘。她说“那你倒是告诉我为什么”。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你还说我”。

她坐下来跟我一起看企鹅。看了五分钟，她说“这企鹅长得跟你那个扇子上的蛤蟆似的”。我说蛤蟆不长这样。她说“我是说神态”。我说蛤蟆有什么神态。她说“就是那种——丑得挺认真的神态”。我想了想，觉得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晚上写报告的时候，我写了“今日更换台灯一盏”。写完之后觉得太短了，又加了一句“旧台灯已入库”。还是短。又加了一句“张海舟建议旧台灯保留，已采纳”。写完看了看，觉得还行。反正老师也不真的看内容，她只看格式对不对。我格式这回应该没错。

对了，新台灯是白色的，能调亮度。我调到最亮试了一下，晃得眼睛疼。又调回中间了。比那个绿色的破灯好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