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1号

3月31日 晴

今天张家组织去郊区“团建”。

张海客说这叫“增进族务处凝聚力”，翻译成人话就是：大家一起去爬山，然后吃顿便宜的农家乐，回来继续加班。

我本来想请假的，但张海舟说请假扣补贴。我说扣多少。他说半天五十。我说那我去。

到了山脚下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山，就是一个大土坡。张家人管这叫“山”，可能是因为他们活得久，看什么都觉得小。我爬了十分钟就到顶了，站在上面往下看，连停车场都看得清清楚楚。

张海客站在我旁边，看着远方，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要发表什么重要讲话，结果他说：“空气不错。”

我说嗯。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这里是一片林子。”

我说现在也是林子，就是小了点。

他说：“以前大。”

我没接话。跟张家人聊“以前”是最没意思的，他们的“以前”动不动就是几十年前几百年前，我连我十年前在哪儿都不记得了。

下山的时候张海舟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摔个狗啃泥。他抓住我的胳膊才稳住，然后说“这路不行”。我说路不行你怪路？他说“那怪谁”。我说怪你脚不行。他瞪了我一眼。

中午农家乐吃饭。菜上了四盘，一盘炒鸡蛋，一盘拌黄瓜，一盘炒豆角，一盘土豆丝。张海客看了一眼，问老板“没有肉吗”。老板说“肉要提前订”。张海客沉默了。张海舟小声跟我说“他上次来也没吃到肉”。我说那他怎么不订。张海舟说“他可能忘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发现这里不在配送范围。我把手机收起来，吃土豆丝。

吃到一半，张千忽然说“景逸”。我抬头。他说“你那个新台灯，好用吗”。我说还行。他说“旧的那个其实还能用”。我说太旧了，看着不舒服。他没再说什么。

张海舟在旁边小声说“他又开始了”。我说什么开始了。他说“张千念旧，见不得人扔东西”。我说那他把旧台灯捡回去啊。张海舟说“他不好意思”。我说那他跟我说什么。张海舟说“他就是说说”。

吃完饭往回走。车上我坐最后一排，戴着耳机听歌。张海舟坐我旁边，想跟我说话，我假装没听见。他拍了我一下，我把耳机摘下来。

“干嘛？”我问。

“你听什么？”

“歌。”

“什么歌？”

“你不认识。”

他说“你怎么知道我不认识”。我说“你连周杰伦都不知道”。他说“我知道，周杰伦，唱《双截棍》的”。我说“那你还知道什么”。他说“还有《七里香》”。我说“那行了，你认识”。

他又问我在哪儿买的耳机。我说网上。他说多少钱。我说你问这个干嘛。他说“想买一个”。我说你买不起。他说“多少钱”。我说了一个数，他沉默了。过了几秒他说“你一个月补贴多少”。我说你管呢。他说“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收入”。我说“没有”。他说“那你怎么买得起”。我说“攒的”。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就是“你骗鬼”的意思。

我没再解释。

到家的时候我姐在沙发上吃草莓。看见我回来，说“今天不是团建吗，怎么这么早”。我说土坡，爬完了。她说“土坡？”我说嗯，就一个土坡。她笑了，笑得差点把草莓掉地上。

“你们张家的团建，就爬个土坡？”她问。

“还有农家乐，没肉。”

她笑得更厉害了。我把她手里那碗草莓端过来，吃了两颗。她说“你吃吧，我去做饭”。我继续吃草莓，吃了半碗，有点酸。

一点都不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