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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燚凝的修行日记

3月30日 阴

今天张海客让我去给一位长老送文件。

说是长老,其实我连他叫什么都没记住。张海客说“送到后山竹林那间屋子”,我说好。他又说“到了之后敲门,别直接进去”。我说好。他又说“他要是问你是谁,你就说族务处的”。我说好。他看了我一眼,说“你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我想了想,说“知道了”。他挥了挥手让我走了。

后山竹林那间屋子,我找了四十分钟。

不是因为我路痴,是因为张家后山的路长得都差不多。每条路两边都是竹子,每根竹子都长得一样,每片竹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我走了三条死路,踩了两脚泥,还惊动了一只不知道什么的鸟,从我头顶飞过去的时候叫得跟杀猪似的。

找到那间屋子的时候,我已经不想活了。屋子不大,竹子的,门口挂着个风铃,风吹过来叮叮当当的。我站门口喘了口气,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我想了想,张海客说“敲门”,没说不让喊,我就喊了一声“您好,族务处送文件的”。里头传出一个声音,听着像刚睡醒,又像没睡醒,含含糊糊的:“进来。”

我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桌子上一盏小灯。一个老头坐在蒲团上,穿着件灰白色的衣服,头发白了大半,但脸看着不像很老。他眯着眼睛看我,说“文件呢”。我双手递过去。他接过去,没打开,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继续看我。

“新来的?”他问。

“来了一年了。”我说。

“哦,”他说,“那不算新了。”

我站着等了一会儿,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没说了。我试探着问“那我先走了”。他说“急什么”。我说不急。他说“那你坐”。

我看了看四周,没有第二把椅子。他指了指蒲团对面的地垫,我就坐地上了。

他端详了我一会儿,说“你是哪家的”。我脑子里警铃大作。我是汪家的,但这话能说吗?张海客没教过我。我犹豫了零点五秒,说“没家”。他愣了一下。我说“就是普通人家,来打工的”。他看了我一眼,说“哦,打工啊”。我说算是吧。

他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文件,拆开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你叫啥?”

“景逸。”

“真名呢?”

我说“就叫景逸”。他笑了,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出来干活都用假名”。我说不是假名,是小名。他说“那你大名叫什么”。我说“就叫景逸”。他没再问了。

我觉得他可能不信。但他没追问,我也就不说了。张家这些人,年纪都比我大好几轮,有的几十岁,有的几百岁,我这点小心思,他们大概一眼就看穿了。但只要不点破,我就当不知道。

他又端详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会下棋吗”。我说不会。他说“那你会什么”。我说我会整理档案。他说“那没意思”。我说是。

然后他从旁边摸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折扇。他拿出扇子,展开,上面画着一只蛤蟆,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画的。

“送你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送我了?”

“拿着。”

我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蛤蟆画得很丑,但扇骨看着像竹子的,磨得挺光滑。我说谢谢。他说“不客气,反正也是别人送我的”。我说那别人送给您的东西,您转送给我,合适吗。他说“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我闭嘴了。

他把文件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说“行了,你走吧”。我站起来,把扇子塞进包里,转身要走。他忽然说“等一下”。我停下来。他说“你回去跟张海客说,鱼塘的事我知道了”。

我说好的。虽然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出了门,风铃又响了。我走了大概五十米,才反应过来——他说的“鱼塘”,该不会是族长那个鱼塘吧?他知道什么了?知道鱼塘里养的是什么鱼?知道鱼塘的维护成本?还是知道张隆半每次提鱼塘都头疼?

我想了一路,没想明白。回去跟张海客说的时候,张海客正在办公室里喝茶。我敲了敲门进去,把扇子的事省略了,只说了“他说鱼塘的事他知道了”。张海客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我看他没什么要问的,就出来了。

出来之后张海舟凑过来,看见我包里的扇子,说“哪来的”。我说一个长老送的。他打开一看,说“这蛤蟆画得也太丑了”。我说你管它丑不丑,这是长辈送的,得收好。他说“你什么时候这么懂礼貌了”。我说我一直很懂礼貌。他看了我一眼,说“上次你把张海客的冰红茶喝了你怎么不说”。我说那是我渴了。

张海舟把扇子合上,说“这扇子你打算放哪儿”。我说挂工位上,扇着玩。他说“那你别对着我扇”。我说为什么。他说“我怕蛤蟆蹦出来”。

我觉得他想多了。

下午没什么事,我把扇子挂在工位旁边的挂钩上,对着自己扇了两下。风不大,但有点凉。扇面上的蛤蟆随着扇子一开一合,像是在张嘴闭嘴。

张海舟从我后面经过,说“你别扇了,我老觉得那蛤蟆在看我”。我说它看你又不犯法。他说“它画得跟真的似的”。我说你怕蛤蟆?他说“不怕,但它画得太丑了,看着闹心”。

我继续扇。

快下班的时候张海客出来,经过我工位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把扇子,没说话,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扇子收起来,别挂那儿”。我说为什么。他说“不好看”。我把扇子摘下来,放包里了。

回家的路上我想,那个长老到底是谁。我好像没见过他,但他好像认识张海客,还知道鱼塘的事。还有,他问我“哪家的”的时候,我差点说漏嘴。以后得小心点。在张家待久了,有时候会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到家的时候我姐在做饭,闻着像是炒青菜。她看见我包里露出的扇子,抽出来一看,脸皱得跟吃了苦瓜似的。

“这什么玩意儿?”她问。

“别人送的。”

“谁送的?这蛤蟆画得也太丑了,跟被门夹过似的。”

我说你说话怎么跟张海舟一样。她说“因为确实丑”。我说丑归丑,人家一片心意。她把扇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说“背面还有字”。我凑过去一看,背面写着四个字:心静自然凉。字写得挺好看的,跟前面的蛤蟆完全不是一个水平。

“这蛤蟆可能是他自己画的,”我说,“字是别人写的。”

我姐说:“那送你这扇子的人,画画不行,写字还行。”我说你怎么知道字不是他写的。她说“你见过谁写字好看画画丑成这样的?”我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她把扇子还给我,说“收好吧,别扇了,看着闹心”。我把扇子放回房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炒菜了。我站在厨房门口,问她今天吃什么。她说青菜。我说还有呢。她说就青菜。我说你不是买肉了吗。她说“肉留着明天吃”。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今天不想切”。

我回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个综艺,主持人笑得很假。我换了个台,在放广告。又换了个台,在放一个老电视剧,里面的人穿的古装,说话文绉绉的。我没换,就看了起来。看了大概十分钟,我姐端着菜出来,看了一眼电视,说“你看这个干嘛”。我说随便看的。她说“这是《康熙微服私访记》”。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小时候看过”。我说你不是不看电视剧吗。她说“我说的是小时候”。

吃饭的时候我姐忽然说:“你在张家,有没有人怀疑过你?”

我说怀疑什么。

“你是汪家的人啊。”

我说没有,他们以为我就是来打工的。她说“那就好”。我说你操这个心干嘛。她说“我是你姐,不操心你操心谁”。我说那你怎么不操心操心你自己。她说“我有什么好操心的”。我说你对象呢。她说“没有”。我说那你什么时候找。她说“吃饭”。

我没再问了。

吃完饭我去洗碗,我姐在客厅继续看那个《康熙微服私访记》。我洗完出来,她已经看到第三集了。我说你不是小时候看过吗。她说“再看一遍不行吗”。我说行。

我回房间写作业。写了两道题,手机震了一下,张海舟发消息问:“扇子还在吗?”我说在。他说“你明天带去学校给我看看背面”。我说你不是说丑吗。他说“丑也想看看”。我说行。

我把手机放一边,继续写作业。写了三行,又拿起来,给他发了一条:“你明天别又说丑。”他秒回:“肯定说。”我回了一个句号。他又发了一个笑脸。

作者有话说:

等下我发一下灿丧或者黑花加更的,记得吃饭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