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9日
今天周天,张家没什么人。我到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张海舟的工位空着,他昨天说今天不来,要在家里补觉。我自己的工位上堆着上周没处理完的几份旧档案,都是些零碎东西,南方分支去年的采购单、设备维修记录、还有几张不知道谁写的会议摘要,字迹潦草得跟医生开的处方似的。我翻了一会儿,实在看不懂,按日期归了档,反正也没人会真看。
张海客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没人。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旁边压着几张纸。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进去——倒不是怕什么,是怕进去之后他发现东西动了,又用那种“你是不是动了我东西”的眼神看我。上回我就是帮他把桌上的文件摞整齐了,他看了我整整三秒。三秒。你知道被张海客盯着看三秒是什么感觉吗?就像被班主任叫起来回答问题但你根本没听课。
去茶水间倒水的时候碰见张千。他正往杯子里倒热水,看见我点了点头。
“周末还来?”他问。
“上周的活没干完。”我说。
“年轻人,别太拼。”他说完端着杯子走了。我看着他背影,心想我拼什么了,我就是来混个脸熟,而且你很年轻?
回到工位继续翻档案。有一份是去年的族务处人员名单,我扫了一眼,上面大部分名字都不认识。有几个标注了“外派”,有几个写着“调离”。名单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旁边画了个圈,像小学生做完题在试卷上画的表情符号。我把这份单独放一边,想着周一问问张海舟认不认识上面的人——虽然问了也白问,他肯定又要说“你不懂”。
快中午的时候张海客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来了”。我说嗯。他没再说什么,进了办公室。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出来,站在我工位前面。
“中午食堂不开。”他说。
“我知道。”
“你自己解决?”
“我带了吃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我桌上。是一盒饼干。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包装上印着牛奶味,上面还写着“营养早餐”。我看了看保质期,还有三天过期,搁这让我吃临期产品呗。
“拿着。”他说完转身回去了。
我拆开吃了一块。有点甜,但还行。吃了两块之后发现这饼干其实挺好吃的,就是包装太丑了。我吃了四块,把盒子盖好放在桌上。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张海杏来了一趟。她站在张海客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进去待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在外面听见里面偶尔传出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听着像在讨论什么正经事。张海杏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我桌上的那摞档案,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饼干。
“周末还加班?”她问。
“整理一下上周的。”我说。
她点了点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饼干少吃点,待会儿吃不下饭。”我说食堂今天不开。她说“那你也不能拿饼干当饭吃”。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她怎么知道食堂不开。后来反应过来,她可能是从张海客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听见的。张家人好像都这样,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她走了之后我继续翻档案。那份人员名单我看了好几遍,还是没看出什么名堂。铅笔写的那行字笔迹很淡,日期是去年秋天的,画圈的地方是名单中间一个人的名字。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分钟,觉得它长得像“张三”,又觉得像“李四”,最后发现我根本看不清。可能是铅笔写糊了,也可能是我眼睛有问题。我把名单夹回文件夹里,放进了归档的箱子。
三点多的时候我去上厕所。回来经过走廊拐角,远远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族长。
他站在那棵银杏树底下,手插在兜里,看着天。旁边没有人,就他自己。银杏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叉着,他站在底下,像树长出来的一截。我放慢脚步,从走廊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他站得很直,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树枝晃了一下,他没晃。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了大概五秒。不是故意看的,是脚不听使唤。然后他忽然转过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整个人僵住了。就那种——你知道被张海客盯着看三秒是什么感觉,但被族长盯着看的感觉是那个的三次方。他看了大概一秒,转回去了。我赶紧低头走了,走回工位的时候心跳得跟跑了八百米似的。
坐下来之后我深呼吸了三次。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可能就是吓的。
张海舟不在,张海客办公室的门关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我坐在工位上,盯着面前那摞档案,脑子里全是族长站在银杏树底下的样子。他到底在看什么?天有什么好看的?还是说他在想事情?张家人想事情的时候都喜欢站着看天吗?那为什么不坐着看?坐着多舒服。
我胡思乱想了一会儿,觉得想这些没什么意义,继续翻档案。翻了大概半个小时,再去倒水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银杏树底下已经没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四点多的时候张海客出来了,锁了办公室的门,准备走。他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走了。”他说。
“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饼干吃完了吧?”
“吃了几块。”
他说“都拿走”,然后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他是不是觉得我在办公室里吃饼干会影响张家形象。但办公室里就我一个人,能影响谁的形象?他自己的吗?
我把他留下的那盒饼干装进包里。还剩大半盒,带回去给我姐吃也行。
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张海舟发消息问我在不在张家。我说在。他说他下午睡醒了过来一趟,有份文件忘了拿。我说那你来吧,我还没走。
过了大概半小时他来了,头发还是乱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拉链都没拉。他在自己工位翻了一会儿,从抽屉底下抽出一个文件夹,跟找到宝藏一样举起来说“找到了”。
“你今天干嘛了?”他问。
“归档。”
“就这些?”
“还有吃饼干。”
他看了看我桌上的饼干盒,说没了?我说吃完了。他说什么牌子的。我说不知道,张海客给的。他说“他给你饼干?”我说嗯。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你知道张海舟看你是什么感觉吗?就是那种“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的感觉。
“他为什么给你饼干?”他问。
“因为食堂没开。”
“食堂没开他就给你饼干?”
“那不然呢,他给我做饭?”
张海舟想了想,说“也是”,然后把文件塞进包里,说走吧。
两个人一起下楼,他骑车,我也骑车。在门口分开的时候他说明天还来吗。我说不来。他说那周一见。我说周一见。他骑出去两步又回头说:“饼干好吃吗?”我说还行。他说“那周一给我带一块”。我说你自己找张海客要。他说“我不敢”。我说那你也别找我。
他骑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便利店,想买瓶水,进去转了一圈又出来了。出来的时候看见对面路口站着个人,穿着件黑色外套,手插在兜里,正在等红灯。我多看了一眼,觉得那个背影有点像族长,但又不太像。族长比他高一点,而且族长不会站在路口等红灯——他会直接走过去,不管红灯绿灯。
绿灯亮了,那个人过了马路,走了。我也骑车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我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包里的饼干,说“哪儿来的”。我说别人给的。她吃了一块,说还行。我说你觉得行就留着吃。她说你不吃?我说我吃过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我说累。她说加班加累了?我说不是,是被吓的。她问被谁吓的。我说你不认识。她说那你说什么。我没接话,回房间了。
晚上写报告的时候想写族长今天看了我一眼。写了又删了。老师大概会说“这算什么情报”。但我觉得这比情报重要多了——被族长看一眼,比被张海客盯三秒还吓人。但这话不能写进报告里。
最后写了一句“今日整理南方分支旧档案若干”,加了一句“无重要事项”。
确实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饼干不好吃,还有被族长看了一眼。
对了,张海舟让我给他带饼干,我忘了跟他说那饼干是我吃剩的。算了,周一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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