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醒来的时候,天刚亮。
他躺在苏家老宅的客房里,枕头底下压着苏云锦画的桃花,怀里揣着苏云锦写的信。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在这个寂静的清晨格外清脆。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昨晚的话,说得太满了。
辞官。不做武安侯了。留在霁州,陪你看桃花。
他说的时候是真心的。但睡了一觉醒来,脑子清醒了,他知道那些话不过是梦话。
他是武安侯。大胤的将军。北厥人还在边境骚扰,朝廷还需要他。他不能说走就走。
谢征叹了口气,披上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苏云锦站在桃花树下,背对着他,正在看花。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披散着,没有束起来。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谢征“早。”
苏云锦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苏云锦“昨晚的话,还算数吗?”
谢征沉默了很久。
谢征“云锦,算数”
谢征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谢征“云锦,对不起。但不是现在”
苏云锦“你不用道歉。你是武安侯。大胤的将军。你有你的责任。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发抖。
谢征握紧了她的手。
谢征“云锦,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苏云锦“我知道。”
谢征“但我不能——”
苏云锦“我知道。”苏云锦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你不能走。你不能辞官。你不能留下来。我都知道。”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苏云锦“我等了你两年。”苏云锦说,“不差这几天。不差这几个月。不差——等你打完仗。”
谢征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很紧。
苏云锦“你去打仗。”苏云锦说,“我在这里等你。等你打完仗,等你回来。那时候,你再跟我说那些话。”
她顿了顿。
苏云锦“那时候,我再信你。”
谢征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苏云锦靠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有力。
谢征“好。等我打完仗。等我回来。那时候,我再跟你说。”
谢征“说我想娶你。”
苏云锦把脸埋进他胸口,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裳。
两个人站在桃花树下,谁都没有松手。
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头上。
吃过早饭,谢征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不是苏云锦父亲的那套,是他自己带来的。月白色的长衫,青色的腰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苏云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苏云锦“不错。像个人了。”
谢征“我昨天不像人?”
苏云锦“昨天像赶路的。”
谢征笑了。
苏云锦“走吧。樊长玉该等急了。”
两个人骑着马,走在去清平县的路上。
风吹过来,苏云锦的头发飘起来,拂在谢征脸上。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桃花香。
谢征“云锦。”
谢征“你用的什么香?”
苏云锦“什么?”
谢征“你头发上,有香味。”
苏云锦的脸微微红了。
苏云锦“桃花瓣。泡澡的时候放的。”
谢征笑了。
谢征“挺好闻的。”
苏云锦别过头去,不看他。但她的耳朵红了。
巳时,谢征和苏云锦到了清平县。
镇东头的柳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嫩绿嫩绿的,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豆腐摊的王嫂子正在吆喝,看到谢征,眼睛一亮。
长宁“哟!长玉家的!你回来了?”
谢征“回来了。”
王嫂子笑眯眯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苏云锦。
长宁“这位是——”
谢征“朋友。”
王嫂子看了看谢征,又看了看苏云锦,笑了。
苏云锦的脸微微红了。谢征面不改色。
两个人走到樊家院门口。院门开着。院子里,樊长玉正在劈柴。
她穿着一身旧棉袄,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斧头,一斧头下去,柴就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征“长玉。”
樊长玉抬起头,看到谢征,又看到苏云锦,愣了一下。
樊长玉“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谢征“来看你,长宁还有你的猪。”
樊长玉看了苏云锦一眼,又看了看谢征。
樊长玉“进来吧。站在门口干什么?”
她放下斧头,走进灶房。
樊长玉“坐。我去烧水。”
谢征和苏云锦在院子里坐下来。
长宁从屋里跑出来,看到谢征,眼睛一亮。
长宁“姐夫!”
长宁又看了看苏云锦。
长宁“苏姐姐好。”
苏云锦“你好。长宁,你长高了。”
长宁“真的吗?”
苏云锦“真的。都快比你姐姐高了。”
长宁高兴地笑了。
樊长玉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一壶水、两个碗。
樊长玉“家里没茶叶。将就喝。”
她给谢征和苏云锦各倒了一碗水,然后坐在旁边,看着他们。
樊长玉“你们怎么一起来了?”她又问了一遍。
苏云锦“长玉是我想来看看你,他刚好也要来,我们就一起了”
樊长玉看了谢征一眼。
樊长玉“这样吗?”
谢征“嗯。我想让你认识她。”
樊长玉沉默了一瞬。
樊长玉“我认识她。苏姑娘。瑾州苏家的当家人。来我家收过两次账。”
谢征不是那种认识。
樊长玉“是什么?”樊长玉看着他。
谢征深吸一口气。
谢征“是我的心上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来,晾衣绳上的衣裳晃来晃去。猪圈里的猪哼哼唧唧地叫着。
樊长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
樊长玉“我知道。”她说,“你早说过了。”
谢征“说过了?”
樊长玉“你走的那天。你说你有心上人,是苏姑娘。”樊长玉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水,“我记性没那么差。”
谢征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云锦坐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樊长玉放下碗,看着苏云锦。
樊长玉“苏姑娘。”
樊长玉“你眼光不错。”
苏云锦愣了一下。
樊长玉“他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嘴笨,但人好。”樊长玉说,“打仗厉害,劈柴也厉害。你嫁给他,不吃亏。”
苏云锦“谢谢。”
樊长玉“不用谢。”樊长玉站起来,“我去做饭。你们聊。”
她转身走进灶房。
长宁看了看谢征,又看了看苏云锦,也跟进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谢征和苏云锦。
谢征“她很好。”
苏云锦“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苏云锦“谢征。”
谢征“嗯。”
苏云锦“你和我都欠她的。”
谢征“我知道。”
苏云锦“那你打算怎么办?”
谢征想了想。
谢征“我的心里现在只有你,不能以身相许报答她,但我会保她和长宁一世安乐无忧”
苏云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樊长玉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勺子,一下一下地搅粥。
长宁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脸。
长宁“姐姐,你难过吗?”
樊长玉“不难过。”
长宁“骗人。”
樊长玉放下勺子,转过身,蹲下来,看着长宁的眼睛。
樊长玉“长宁,你听我说。”
长宁“嗯。”
樊长玉“那个苏姑娘,人很好。长得好看,说话好听,家里有钱。她对你姐夫——对谢征,也很好。”
长宁点了点头。
樊长玉“你姐夫喜欢她,是对的。换成我,我也喜欢她。”
长宁看着她,眼睛红了。
长宁“姐姐——”
樊长玉“我没事。我就是跟你说说。你别乱想。”
长宁擦了擦眼睛。
长宁“姐姐,你以后还会嫁人吗?”
樊长玉的手顿了一下。
樊长玉“不知道。看情况。”
长宁“看什么情况?”
樊长玉“看有没有人愿意娶一个杀猪的。”
长宁长宁想了想。“肯定有。姐姐这么好。”
樊长玉笑了。
樊长玉“你个小孩子,懂什么。”
她舀了三碗粥,端到桌上。
樊长玉“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