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送志愿交上去之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早上张桂源带早餐,白天上课,自习课王橹杰给他讲题,放学一起走。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但王橹杰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张桂源笑的时候还是那么开心,说话的时候还是那么大声,课间时去操场打篮球。但他偶尔会走神。不是那种看着窗外发呆的走神,是明明在跟你说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眼神飘到很远的地方去。
王橹杰注意到了,但没有问。他等着张桂源自己说。
周三中午,四个人在食堂吃饭。张桂源今天话很少,安静地扒饭,连左奇函都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了?”左奇函问。
“没怎么。”张桂源笑了笑,“有点累。”
左奇函没有追问,但看了王橹杰一眼。王橹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吃完饭,四个人往教学楼走。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张桂源忽然停下来。
“你们先走吧。”他对左奇函和杨博文说,“我想去操场走走。”
左奇函看了王橹杰一眼,点了一下头,拉着杨博文先走了。
操场上没什么人。阳光很好,但风有点凉。张桂源走在前面,王橹杰跟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了大半圈,张桂源终于开口了。
“我妈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
王橹杰的心紧了一下。
“她说出国的手续办得差不多了。签证、学校、房子,都安排好了。”张桂源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通知,“她说让我这个学期结束就走。”
王橹杰没有说话。他等着张桂源继续。
“我跟她说”张桂源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我跟她说,我不想去。”
王橹杰的脚步停住了。
张桂源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我说我拿了物理竞赛省一等奖,可以保送华清。我说我不用出国也能上好大学。我说我想留在国内,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
王橹杰看着他,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怎么说?”他问,声音有点哑。
张桂源笑了。
“她说——”他学着妈妈的语气,把声音压低了,“‘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怎么不告诉我?’”
王橹杰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她说了你的事。”张桂源的耳朵红了,“说你成绩很好,说你是年级第一,说你教我做题,说你帮我拿竞赛奖。说了好多。”
“她什么反应?”
“她说”张桂源又学他妈的语气,“‘那你要对人家好一点。别老麻烦人家。’”
王橹杰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还说,她想去见见你。”
王橹杰的笑容停了一下。
“见我?”
“嗯。她说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同学,能让她儿子变成现在这样。”
“现在哪样?”
“她说我变了很多。”张桂源的声音轻了一些,“说我会笑了,会跟她说心里话了,会认真做一件事了。她说。”他的声音更轻了,“她说她很高兴。”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草地的味道。远处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喊叫。但这些声音都很远。
“所以你不走了?”王橹杰问。
“不走了。”张桂源说,“我妈说既然保送了,就不用出国了。她跟爸爸商量过了,他们尊重我的选择。”
王橹杰站在原地,看着张桂源。
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笑着,眼睛弯弯的,笑得很开心,很开心。
“你怎么不激动?”张桂源问。
“激动。”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激动。”
“我心里激动。”
“你能不能……”
王橹杰走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在操场中间,在阳光下,在所有人的目光里。他抱住了张桂源,抱得很紧,紧到张桂源“唔”了一声。
“你干嘛——”张桂源的声音闷在他肩膀里。
“激动。”王橹杰说。
张桂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抱住了王橹杰,下巴抵在他肩膀上。
“你这个人,”他说,“激动的方式好特别。”
王橹杰没说话,只是抱着他。抱了很久。久到操场那边有人在吹口哨,久到张桂源的耳朵红透了,久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久了。
但他不想松开。
“王橹杰。”张桂源叫他。
“嗯。”
“你抱太紧了。”
“对不起。”
“没关系。”张桂源笑了,“我喜欢。”
王橹杰松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他的手还搭在张桂源的腰上,张桂源的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倒影。
“你不走了。”王橹杰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不走了。”张桂源说。
“留在国内。”
“嗯。”
“跟我一起。”
“嗯。”
“去华清。”
“嗯。”
王橹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翘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扬,笑得很好看。
张桂源愣了一下。
“你笑了。”他说。
“嗯。”
“你很少这样笑。”
“嗯。”
“以后要多笑。”
“好。”
张桂源看着他,眼眶红了一点。
“你怎么又要哭了?”王橹杰问。
“没要哭。”张桂源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真好。”
“什么真好?”
“你不走了。我不用走了。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王橹杰伸手擦了一下他的眼角。
“别哭。”他说,“在操场上,很多人看着。”
“我没哭。”张桂源说,眼泪掉下来了。
王橹杰叹了口气,用袖子帮他擦眼泪。张桂源站在那里,让他擦,一边擦一边笑,又哭又笑,跟拿竞赛奖那天一模一样。
“你每次开心的时候都要哭。”王橹杰说。
“因为太开心了。”张桂源说,“开心到想哭。”
王橹杰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回教室。快上课了。”
张桂源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笑了。
“好。”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过操场,走过跑道,走过篮球场。有人在看他们,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吹了口哨。张桂源的耳朵红了,但没有松开手。王橹杰也没有。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张桂源忽然停下来。
“王橹杰。”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这样。”张桂源举起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牵着手,走过很多地方。不怕别人看,不怕别人说。”
王橹杰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脸。
“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一起走过来了。”
张桂源看着他,笑了。
“嗯。”他说,“一起走过来了。”
两个人走进教学楼,上了楼梯,走进教室。在门口的时候,他们松开了手,但王橹杰的手指在张桂源的手心里勾了一下。
张桂源转头看他。王橹杰没看他,走进教室,坐到了座位上。
张桂源跟过来,坐下来,趴在桌上看着他。
“王橹杰。”
“嗯。”
“你刚才勾我手心了。”
“没有。”
“有。我感觉到了一直。”
“没有。”
“你骗人。你每次说谎的时候……”
“我知道。左手会摸东西。”王橹杰把手放在桌上,“我没摸。”
“但你耳朵红了。”
“热的。”
“十二月,你说热的?”
王橹杰不说话了。
张桂源笑了,趴在桌上,脸朝着他的方向,眼睛亮亮的。
“王橹杰。”他小声说。
“嗯。”
“我好喜欢你。”
王橹杰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你也要说。”
“说什么?”
“说你也喜欢我。”
“在教室里?”
“嗯。小声说就行。”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张桂源趴在桌上,眼睛亮晶晶的,期待地看着他。
他低下头,凑近了一点,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我也是。喜欢你。”
张桂源的笑容炸开了,像烟花一样,从嘴角炸到眼睛,从眼睛炸到整张脸。他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在抖。
王橹杰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别笑了。”
“没笑。”闷闷的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
“你肩膀在抖。”
“……那是因为我在开心。”
王橹杰的嘴角翘了一下,低头继续做题。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两个人的桌上。张桂源趴着,王橹杰坐着,两个人的椅子挨得很近,手臂碰在一起。
谁都没有让开。
晚上,王橹杰躺在床上,手机震了。
「张桂源」:今天好开心
「张桂源」:超级开心
「张桂源」:无敌开心
王橹杰打字:“知道了。”
「张桂源」: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
“好。知道了。非常为你高兴。”
「张桂源」:这还差不多
「张桂源」:王橹杰
“嗯。”
「张桂源」:我不走了
“嗯。”
「张桂源」:我可以一直跟你在一起了
“嗯。”
「张桂源」:你怎么还是只回“嗯”!
“因为我在笑。笑了就没法打字。”
张桂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一条语音。王橹杰点开,听到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你笑一个给我听。”
王橹杰对着手机笑了一声。很短,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他发过去。
过了几秒,张桂源回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他在笑,笑得很开心,笑完说了一句:“你笑的声音好好听。”
王橹杰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你也是。”
「张桂源」:什么也是?
“笑的声音。很好听。”
「张桂源」:你学我说话!
“没有。”
「张桂源」:有!
“那就算有吧。”
「张桂源」:哼
「张桂源」:晚安男朋友
“晚安。”
王橹杰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不走了。留在国内。去华清。跟他一起。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每一个字都在发光。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着。
窗外的风停了,窗帘垂下来,安安静静的。
他在黑暗里小声说了一句话。
“张桂源不走了。”
“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一直。”
他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明天见。
以后每天都能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