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王橹杰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忘带眼镜盒了。
他翻了一遍书包,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应该是昨晚做完竞赛题随手放在书桌上,早上出门太急忘了拿。
他皱了皱眉。他近视不深,只有一百多度,平时不戴眼镜也能看清东西。但上课的时候需要看黑板,坐在最后一排,不戴眼镜的话,板书会糊成一团。
张桂源到的时候,看到他在翻书包。
“找什么呢?”
“眼镜。”
“眼镜?”张桂源看了一眼他的脸,“你平时不是戴着吗?”
“今天忘带了。”
“你没戴眼镜?”张桂源凑近了一点,盯着他的脸看。
王橹杰往后仰了一下:“你干嘛?”
“看看你不戴眼镜长什么样。”张桂源理直气壮地说,“平时眼镜挡着半张脸,都看不清你长什么样。”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啊。”
王橹杰没接话,把脸转回去继续翻书包。但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你近视多少度?”张桂源问。
“一百多。”
“那不算深啊。我有个初中同学近视六百多度,摘了眼镜跟瞎子一样。”
“所以?”
“所以你不戴眼镜也看得清吧?”
“看黑板不行。”
“不然你去前面坐?给老周当左右护法?”
“…………我坐后面也能看见,就是有点糊。”
“糊了怎么写笔记?”
王橹杰没回答。张桂源想了想,忽然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来:“那我帮你记?你听就行了。”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你记笔记?”
那语气里的怀疑太明显了,张桂源瞪大眼睛:“你什么意思?我笔记记得很好的!”
王橹杰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不信?”张桂源把他的笔记本翻到前面几页,推过来,“你看!”
王橹杰低头看了一眼。
字迹确实不算好看,但很工整,每个字都一笔一划的。重点会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来,有些地方还画了小箭头和示意图。
“怎么样?”张桂源得意地问。
“还行。”
“‘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对吧?”
“不是。”
“你就是。”
王橹杰没理他,但也没拒绝他帮忙记笔记的提议。
第一节课是数学。
方老师一进教室就开始讲导数的综合应用,板书刷刷刷地写满了半个黑板。
王橹杰眯着眼睛看,能看清大概的框架,但具体的公式和推导过程就糊了。他试着凭感觉理解,但数学这种东西,差一个符号都不行。
旁边的张桂源在认真记笔记。他写字的速度不慢,方老师写一行他记一行,偶尔还会在旁边打个问号。
写了大概十分钟,他把笔记本推过来。
王橹杰低头看,第一页记的是导数求极值的步骤,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关键的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最后一道例题下面,他写了一个小字:“这题我没听懂,等下问你。”
王橹杰看了一眼那道题,在心里过了一遍思路,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先求导,令导数为零,再判断二阶导。下课给你讲。”
他把笔记本推回去。
张桂源看了一眼他写的字,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记。
接下来的几节课,张桂源的笔记本一直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传。王橹杰听着课,偶尔在张桂源记的内容下面补充几句,这里漏了一个符号,那里是重点要标记,这道题有第二种解法。
到最后一节自习课的时候,张桂源的笔记本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两个人的字迹。他的字歪歪扭扭的,王橹杰的字工工整整的,两种字体挤在同一页纸上,看起来居然挺和谐的。
“你的字真的好好看。”张桂源翻着笔记本说,“你看你写的这个‘导’字,跟字帖一样。”
“你认真看我写的内容,别光看字。”
“我看了啊。你说的第二种解法,我研究了一下,好像比我原来用的方法简单很多。”
“那你以后就用那种。”
“好。”张桂源把笔记本合上,看着王橹杰,“你今天没戴眼镜,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
王橹杰正在收拾书包,手顿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眼睛。”张桂源说,“平时眼镜挡着,把美貌都遮挡了,不过还是很帅……”
“……你到底在看什么?”
“看你啊。”张桂源笑了,“你是我同桌,我不看你看谁?”
王橹杰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走了。”
“等等我!”张桂源也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书包,“今天一起走吗?”
“不顺路。”
“不顺路也可以一起走到校门口啊。”
王橹杰犹豫了一秒:“……随便你。”
两个人一起出了教室。
走廊里没什么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影。
张桂源走在王橹杰右边,肩膀偶尔碰到他的肩膀。
“王橹杰。”张桂源说。
“嗯。”
“你除了学习,平时还做什么?”
“做题。”
“除了做题呢?”
“……看书。”
“除了看书呢?”
王橹杰想了想:“没了。”
“你的人生也太无聊了吧!”张桂源瞪大眼睛,“你周末不出门吗?”
“不出。”
“不跟朋友出去玩?”
“没有朋友。”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张桂源的脚步慢了一下。
“你以前也没有朋友?”他问,声音轻了一些。
“初中有几个。”王橹杰说,“后来分班了,就不怎么联系了。”
“为什么不联系?”
“不知道说什么。”
张桂源沉默了几秒。
“那现在呢?”他问。
“什么现在?”
“现在有朋友吗?”
王橹杰没回答。
张桂源也没追问。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张桂源忽然停下来。
“王橹杰。”他说。
王橹杰也停下来,转头看他。
张桂源站在夕阳里,表情比平时认真了很多。没有笑,眼睛却很亮。
“我想做你的朋友。”他说。
王橹杰愣了一下。
“你愿意吗?”张桂源问。
操场上有篮球砸地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喊什么,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王橹杰看着张桂源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像里面装了一整个秋天。
“……随便你。”他说。
然后转身继续走。
张桂源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三步并两步追上他。
“那就是愿意的意思对吧?”
“……”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
“随你怎么想。”
张桂源笑得更开心了。
“那我以后就是你朋友了!”他说,“第一个朋友!是不是很荣幸?”
王橹杰没理他,但嘴角翘了一下。
“王橹杰,我能叫你橹杰嘛?”
“随便。”
“橹杰。”
“……嗯。”
“橹杰橹杰橹杰~”
“闭嘴。”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张桂源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左奇函和杨博文。”
王橹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左奇函和杨博文站在校门口的奶茶店外面,两个人靠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
走近了才发现,杨博文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左奇函也拿着一杯。但左奇函那杯看起来没怎么喝,杨博文那杯已经快见底了。
“你们也来买奶茶?”张桂源凑过去。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你喝的是什么口味的?”张桂源问杨博文。
“芋泥波波。”杨博文说。1
突然想到同桌组那个从次声波聊到芋泥波波😃😃
“好喝吗?”
“还行。”
张桂源转头看左奇函:“你呢?”
左奇函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跟他一样的。”
王橹杰注意到,他说“他”的时候,目光往杨博文那边飘了一下。
杨博文好像也听到了,嘴角翘了一下,没说什么。
“你们明天中午有空吗?”张桂源问,“上次说一起吃饭,一直没约成。”
左奇函看了杨博文一眼,杨博文点了一下头。
“有空。”左奇函说。
“那明天中午食堂见?”张桂源笑了,“我请客!上次说好你们请的,但这次我请,因为我今天心情好。”
“为什么心情好?”左奇函问。
张桂源看了王橹杰一眼,笑了:“因为我交了个新朋友。”
王橹杰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左奇函看了看张桂源,又看了看王橹杰,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了一次。
“哦。”他说,语气还是那副淡淡的调子,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杨博文在旁边安静地喝奶茶,但王橹杰注意到,他看左奇函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
不是那种刻意的温柔,是不小心流露出来的。
像是看了很多年,已经藏不住了。
分开之后,王橹杰和张桂源一起往公交站走。
“你有没有觉得,左奇函和杨博文的关系真的很特别?”张桂源说。
“嗯。”
“你觉得他们是什么关系?”
王橹杰没回答。
“我觉得他们不只是朋友。”张桂源说,“你看左奇函看杨博文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
“你观察得挺仔细。”
“我说过了,我只观察我觉得有意思的人。”张桂源说,“左奇函和杨博文都挺有意思的。”
他顿了顿,又说:“你也挺有意思的。”
王橹杰没接话。
“王橹杰。”张桂源叫他。
“嗯。”
“你刚才说随便我做你的朋友,是真的随便,还是不好意思说愿意?”
王橹杰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猜。”他说。
张桂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猜是后者。”他说。
王橹杰没说话,加快了脚步往公交站走。
“我猜对了!”张桂源在后面喊,“你耳朵又红了!”
王橹杰把口罩拉上来,加快了速度。
身后是张桂源的笑声,很亮,很暖,像今天的夕阳。
晚上,王橹杰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张桂源已经发了好几条消息:
张桂源:到家了吗?
张桂源:今天数学课那道题我回去又做了一遍,好像懂了
张桂源:你明天记得带眼镜啊,不然又要眯着眼睛看黑板了
张桂源:不过你不戴眼镜的样子真的挺好看的
张桂源:我说真的
张桂源:你别不理我啊
王橹杰看着最后一条消息,笑了一下。
他打了一行字:
“没不理你。刚洗完澡。”
张桂源:!!!你终于回了!
张桂源: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呢
“为什么觉得我不理你?”
张桂源:因为我今天说你耳朵红了,你可能不好意思了
王橹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没有。”
张桂源:那你明天戴不戴眼镜?
“戴。”
张桂源:啊……那我是不是看不到你不戴眼镜的样子了?
王橹杰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你想看?”
张桂源:想!
张桂源:你平时都戴着眼镜,我都没看清过你长什么样
张桂源:今天第一次看清,发现你眼睛真的很好看
王橹杰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打了一句:
“那你明天早点来。上课之前我不戴。”
张桂源:好!!!我一定六点半到!!!
“不用那么早。六点五十就行。”
张桂源:那就六点四十五!我多看你五分钟!
王橹杰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把脸埋进被子里。
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博小号,打了一行字:
“他说明天要早点来,多看我五分钟。”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条:
“我答应了。”
“我是不是不太对劲。”
他看着这两条微博,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条:
“但好像,也不是很讨厌这种感觉。”
发完他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关了灯。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张桂源站在夕阳里说的那句话……
“我想做你的朋友。”
“你愿意吗?”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愿意。”他小声说。
没有人听到。
但这一次,他说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王橹杰六点五十到教室的时候,张桂源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不只是坐在座位上,是正对着门口坐着,两只手放在桌上,像在等什么重要的人。
“早!”看到王橹杰进门,他眼睛亮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怎么来这么早?”王橹杰走过去,把书包放下。
“说了要早点来啊。”张桂源盯着他的脸看,“你今天真的没戴眼镜!”
“说了上课之前不戴。”
“让我看看……”张桂源凑近了一点,歪着头看他。
王橹杰没躲,就坐在那里让他看。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王橹杰能看清张桂源眼睛里的自己的倒影。
“你的眼睛真的好好看。”张桂源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之前被眼镜挡着,都看不到。”
“……看够了没?”
“没有。”张桂源笑了,“再看一会儿。”
王橹杰没说话,也没躲。
窗外的天光慢慢亮起来,照在两个人的桌面上。
张桂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王橹杰,你以后能不能少戴眼镜?”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你的眼睛。”
“那我上课怎么办?”
“你坐在我前面?这样你就不用看黑板了,你看我的笔记就行。”
“你的笔记?”
“我的笔记怎么了?我笔记记得很好的!”
“……”
“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王橹杰没忍住,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微微翘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扬。
张桂源愣住了。
“你笑起来更好看。”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什么似的。
王橹杰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他把脸转过去,从书包里掏出课本。
“上课了。”他说。
“还没打铃呢。”
“预习。”
张桂源看着他,笑了,没再说话,也掏出课本。
但两个人都没有在看书。
王橹杰低着头,盯着课本上的单词,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知道张桂源在旁边看他。
他假装不知道。
但他的耳朵,从耳尖红到了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