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中午,四个人终于凑到了一起吃饭。
食堂二楼的角落里,张桂源占了四个位置,早早地端着盘子等在那里。王橹杰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吃第二块红烧肉了。
“你怎么吃上了?”王橹杰把盘子放下。
“饿了。”张桂源理直气壮,“而且左奇函他们还没来,我先吃一点不浪费。”
话音刚落,左奇函和杨博文就端着盘子过来了。左奇函走前面,杨博文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给你们带了。”杨博文把其中两杯放在张桂源和王橹杰面前。
“哇!谢谢!”张桂源立刻放下筷子,捧起奶茶,“什么口味的?”
“芋泥波波。上次你说想试试。”
张桂源愣了一下:“我就说了一次,你记住了?”
杨博文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坐在左奇函旁边。
张桂源转头看了王橹杰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你看他们”的意味。王橹杰假装没看到,低头喝了一口奶茶。
太甜了。但他没说出来。
“你们下午有课吗?”张桂源问左奇函。
“体育课。你们呢?”
“也是。一起打球?”
左奇函看了杨博文一眼。杨博文正在吃盘子里的青菜,感觉到目光,抬头点了下头。
“行。”左奇函说。
“那说好了!”张桂源笑了,“我要跟你一队,上次跟你配合挺好的。”
“随便。”
四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食堂里人不多,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奶茶杯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桂源。”左奇函忽然开口。
“嗯?”
“你爸妈经常出差?”
张桂源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嗯。常年在国外。”
“那你一个人住?”
“对。习惯了。”他笑了笑,“我一个人可会照顾自己了,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样样都行。”
左奇函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王橹杰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我以前也一个人住过。”左奇函说,声音很轻。
杨博文的筷子在盘子里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夹菜,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但王橹杰注意到,他的左手在桌下攥了一下。
“多久?”张桂源问。
“初中。两年。”
“那你比我厉害。我才几个月就觉得无聊了。”
左奇函没接话,低头吃饭。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说了一句话:“无聊的话,可以来找我。我也没什么事。”
张桂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那我周末去找你玩!”
“嗯。”
杨博文在旁边安静地吃饭,但王橹杰看到,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在高兴。
下午的体育课,两个班又凑到了一起。
张桂源和左奇函一队,王橹杰和杨博文在场边看。王橹杰照例站在树荫下,杨博文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
场上的人跑得很积极。张桂源的打法还是那样,跑动多,投篮准,每次进球都会笑一下,虎牙露出来。左奇函还是那样不怎么跑,但每次传球都恰到好处。
“左奇函以前也打篮球吗?”王橹杰问。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打。初中打过校队。”
“那现在怎么不打了?”
“不打了。”杨博文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想多谈的事。
王橹杰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杨博文忽然说:“他初二的时候出了点事。”
王橹杰转头看他。
杨博文的目光落在场上,看着左奇函运球的背影。
“他爸妈离婚了。闹得很凶。他妈走了,他爸也不怎么管他。他就一个人住,自己照顾自己。”杨博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那段时间他变了。不爱说话了,不爱笑了,也不打球了。”
“后来呢?”
“后来我搬去跟他一起住了。”杨博文说,“我跟我爸妈说了他的情况,他们就同意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但王橹杰知道,对一个初中生来说,做出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所以你们……”
“嗯。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在一起。”
“在一起”这三个字,杨博文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操场上的哨声盖过去。但王橹杰听清了。
他没有追问“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
“他以前跟张桂源很像。”杨博文说,“很爱笑,话很多,对谁都热情。所以那天左奇函说‘他比我强’,就是这个意思。”
“什么?”
“张桂源一个人住了这么久,还能笑得出来。左奇函觉得自己做不到。”杨博文顿了顿,“但他不知道,他已经做到了。”
王橹杰看着杨博文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你很了解他。”王橹杰说。
“四年了。”杨博文说,“他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场上传来一声哨响,张桂源投进了一个三分球。他转过身,冲着树荫下的方向挥了挥手,笑得特别开心。
王橹杰知道他在朝谁挥手。
他下意识地抬了一下手,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又放下来了。
杨博文看到了,嘴角翘了一下,没说什么。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张桂源跑过来,满头大汗,校服领口都湿透了。
“你看到了吗!我刚才那个三分!”他一边喘气一边说,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看到了。”王橹杰说。
“帅不帅?”
“还行。”
“‘还行’就是很帅的意思,对吧?”
“不是。”
“你就是。”张桂源笑了,拿起王橹杰手里的水就喝。
王橹杰愣了一下:“那是我的水。”
“我知道啊。你的水不就是我的水吗?”
“……”
张桂源喝了两大口,把瓶子还给他,抹了一把嘴:“谢了!”
王橹杰看着瓶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张桂源看到了,嘴角翘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左奇函打得也不错。”王橹杰说,转移话题。
“嗯。他传球真的厉害。”张桂源说,“你知道吗,他刚才传了一个背后传球,我都没反应过来,球就到手里了。”
“看到了。”
“而且他打球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不爱说话,但在场上会说很多,指挥跑位什么的。”
“杨博文说他以前打过校队。”
“怪不得。”张桂源点头,“他以前一定很厉害。”
“现在也很厉害。”
“也是。”张桂源想了想,忽然说,“你说他为什么现在不打了?”
“不知道。”
“我觉得可能是因为……”张桂源斟酌了一下,“他变了。不是技术变了,是心态变了。以前打球是因为喜欢,现在打球可能只是因为习惯。”
王橹杰看着他。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张桂源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观察力确实很好。”王橹杰说。
张桂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当然!我说了我只观察我觉得有意思的人。”
“左奇函有意思?”
“有意思啊。他跟我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那你问过他没有?”
“没有。这种事不能随便问。”张桂源说,“有些人不想说的事,你问了反而不好。”
王橹杰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他问,“你有什么不想说的事吗?”
张桂源的笑容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然后他又笑了:“有啊。谁都有。”
“那我不问。”
张桂源看着他,目光变了一些。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是很认真地看着他。
“你可以问。”张桂源说,“你问的话,我可能会说。”
王橹杰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是我朋友啊。”张桂源笑了,虎牙露出来,“而且是第一个主动关心我的朋友。”
王橹杰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走吧,要打铃了。”他转身往教学楼走。
“等等我!”张桂源追上来,跟他并排走,“王橹杰。”
“嗯。”
“你刚才是不是想问我什么?”
“没有。”
“你骗人。你左手又……”
“我没摸眼镜框。”王橹杰把手插进口袋里。
张桂源笑了,笑得很开心:“你现在都会抢答了。”
王橹杰没理他,加快了脚步。
但张桂源跟得很紧,肩膀时不时碰到他的肩膀。
这一次,王橹杰没有躲。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王橹杰在做英语阅读理解。张桂源在旁边写数学卷子,写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王橹杰。”
“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刚才在操场上的时候,是不是想问我关于我家的事?”
王橹杰的笔停了。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他说。
“我没有不想说。”张桂源把笔放下,转过身面对他,“我只是在想怎么跟你说。”
王橹杰也放下了笔,看着他。
“我爸不是外交官。”张桂源说,声音很平静,“他是做生意的。我妈也不是外事人员,她是跟着我爸出国的。”
王橹杰没有说话。
“他们不是常驻国外,是移民了。”张桂源说,“我初中的时候他们办的移民,但我没去。因为我外婆不肯走,我从小是外婆带大的。”
“那你为什么转学?”
“外婆去年走了。”张桂源的声音轻了一些,“我妈让我去国外,我不想去。就转到这边来了,这边有亲戚,但也不算近。”
他说完,笑了笑:“所以其实我不是‘爸妈常驻国外’,我是‘被留在国内了’。”
王橹杰看着他的笑容。
那个笑容跟平时一模一样,嘴角圆圆的,牙露出来,眼睛弯弯的。但王橹杰第一次觉得,这个笑容让他心里发疼。
“张桂源。”他说。
“嗯?”
“你以后无聊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张桂源愣了一下。
“我家你也知道在哪。”王橹杰说,声音很轻,“我晚上都在家。你不想一个人待着的话,就来。”
张桂源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大大的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笑,像是怕声音太大会把这个瞬间震碎。
“好。”他说。
然后他把脸转回去,继续写卷子。
但王橹杰看到,他写字的右手抖了一下。
王橹杰也没再说话,继续做阅读理解。
但他的手放在桌下,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
他想做一件事。
他想握住张桂源的手。
但他没有。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越界,也不知道张桂源会不会觉得奇怪。
他只是想。
想了很久。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到校门口。
左奇函和杨博文站在奶茶店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
“你们还没走?”张桂源走过去。
“等你们。”左奇函说。
“等我们?干嘛?”
左奇函看了杨博文一眼。杨博文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电影票。
“周六下午,新上映的那部。我们一起去看?”杨博文说。
张桂源接过票看了一眼,眼睛亮了:“这部!我想看好久了!”
“那说定了。周六下午两点,电影院门口见。”杨博文说。
“好!”张桂源转头看王橹杰,“你去吗?”
王橹杰犹豫了一下:“我……”
“他去的。”张桂源替他回答。
“我没说”
“你周六又没事。”张桂源理直气壮,“你说过我无聊可以找你的,我现在就找你。”
王橹杰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叹了口气。
“……随便你。”
“那就说定了!”张桂源笑了,把一张票塞进他手里,“周六见!”
左奇函和杨博文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杨博文回头看了一眼,冲王橹杰点了一下头。
王橹杰点了一下头。
他不知道杨博文为什么要回头看他,也不知道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
但他有一种感觉,杨博文是在告诉他,他懂。
晚上,王橹杰躺在床上,手机震个不停。
张桂源:你看那部电影的预告片了吗?超级好看!
张桂源:我看了三遍预告片,等了好久了
张桂源:没想到杨博文会买票,他们人真的好好
张桂源:你周六穿什么?我穿卫衣,黑色的那件
王橹杰看着这一串消息,一条一条地回:
“没看。”
“嗯。”
“嗯。”
“随便。”
张桂源:你怎么什么都是随便!你就不期待吗!
王橹杰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你好像很期待。”
张桂源:当然期待啊!我好久没看电影了
张桂源:而且跟你一起看,肯定很有意思
王橹杰盯着“跟你一起看”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为什么跟我一起看就有意思?”
张桂源:因为你这个人很有意思啊
张桂源:你每次看电影会不会分析剧情?会不会算剧情发展的概率?会不会说“这个情节不合理”?
“不会。”
张桂源:那你会不会哭?
“不会。”
张桂源:那我哭了你借我肩膀?
王橹杰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
“不借。”
张桂源:小气!那我借你,你哭了我肩膀借你
“我不会哭。”
张桂源:谁知道呢,说不定电影很感人呢
王橹杰没回这条消息。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张桂源说“你陪我”时候的表情。
不是嬉皮笑脸的,是很认真的。
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微博小号。
“周六要跟他一起看电影。”
“他说他哭了我借他肩膀。我说不借。”
“但其实……”
他停在这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过了很久,他继续打字:
“其实他如果真的哭了,我会借的。”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把脸埋进被子里。
心跳得很快。
他知道自己不太对劲。
但他不想停下来。
周五的课,王橹杰发现自己走神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不是在想别的事,是在想明天。
想张桂源说的“你穿什么”,想张桂源说的“跟你一起看”,想张桂源说的“我哭了你借我肩膀”。
他从来没有因为跟别人出去玩而紧张过。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张桂源。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张桂源在写数学卷子,写着写着忽然抬头:“王橹杰。”
“嗯。”
“我明天能不能先去你家?然后我们一起走过去?”
王橹杰的笔停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家离电影院远,你家离得近。我去找你,然后一起走,比较方便。”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但王橹杰觉得他只是在找借口。
“随便你。”他说。
“那你把地址发给我!”
“嗯。”
张桂源笑了,低头继续写卷子。
但王橹杰注意到,他写字的节奏变快了,像是在赶时间。
赶着把作业写完,好期待明天。
王橹杰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膨胀。
不是难受,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气球被吹起来,越吹越大,快要撑破胸腔了。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他的手,在桌下攥紧了又松开。
他在想一件事。
明天,他要不要主动做点什么。
比如,在张桂源哭的时候借他肩膀。
或者,在张桂源笑的时候多看他几眼。
或者……
他不敢想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做题。
但他的手心,是热的。
晚上,张桂源发来一条消息:
张桂源:明天两点,我去你家找你!
张桂源: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我怕认错人
王橹杰打了两个字:“蓝色。”
张桂源:好!那我穿黑色的!
张桂源:这样我们就是情侣——好朋友配色了!
王橹杰盯着“情侣”两个字,看了五秒。
他知道张桂源是打错了。
但他还是心跳加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