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

周末过后的周一，王橹杰到教室的时候，发现张桂源已经在了。

不只是在了，还是在趴着。

脑袋枕在胳膊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整个人缩在椅子上，书包扔在地上，拉链都没拉。

王橹杰放轻了脚步，把书包放下，椅子拉开。

张桂源没动。

他看了一眼，张桂源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在轻轻颤动，眉头微微皱着，不像是睡着了，倒像是在装睡。

王橹杰没叫他，掏出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

过了大概五分钟，旁边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早。”

“早。”王橹杰没转头，“你怎么来这么早？”

“睡不着。”

又是睡不着。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了。

王橹杰转头看了他一眼。张桂源还趴着，只露出一只眼睛，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半个瞳孔。

“又认床？”

“不是。”张桂源沉默了一下，“我妈走了。”

王橹杰的手指在课本上停了一秒。

“昨天走的？”

“嗯。下午的飞机。”张桂源把脸转过来，下巴枕在胳膊上，眼睛看着前方，“这次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课文。但王橹杰听得出来，那种平静是压出来的。

“你爸呢？”

“在国外。年底才能回来。”

“那你一个人住？”

“嗯。习惯了。”张桂源说，“在北京也是一个人住校，差不多的。”

差不多的。

王橹杰知道这三个字背后的意思，不是差不多，是只能这样。

他想起杨博文说的那句话：“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左奇函以前很爱笑。出了点事，就不太笑了。

那张桂源呢？

他以前是什么样的？现在这样的阳光，是真的，还是跟左奇函的冷淡一样，只是一层壳？

“中午请你吃饭。”王橹杰说。

张桂源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请人吃饭。”

“那就算谢谢你上周的包子。”

张桂源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平时轻了一些，没有那么大的弧度，虎牙只露了一半，但看起来更真实。

“好。”他说。

中午的食堂人很多，两个人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王橹杰把自己的鸡腿夹到张桂源盘子里。

“你干嘛？”张桂源瞪大眼睛。

“你太瘦了。”

“你才瘦吧！你那个胳膊细得跟竹竿似的。”

“我吃不了那么多。”

“骗人。你上次能吃两份饭。”

“……”

张桂源笑了，把鸡腿夹回来一半：“一人一半。”

王橹杰没再推，低头吃饭。

“王橹杰。”张桂源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有没有觉得，左奇函跟杨博文……”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

“就是……”张桂源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米饭，“我觉得他们俩的关系，不像是普通朋友。”

王橹杰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问。

“很多地方啊。”张桂源说，“比如他们走路的时候肩膀会碰到，但谁都不让。比如左奇函把排骨给杨博文的时候，不是‘你吃吧’那种感觉，是‘你应该吃’那种感觉。比如杨博文看左奇函的时候，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就是，左奇函说‘你别对我太好’的时候，语气不是生气，是害怕。”

王橹杰抬头看他。

“害怕什么？”他问。

“害怕自己会习惯吧。”张桂源说，声音轻了一些，“习惯了有人对你好，等那个人不在了，你会受不了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盘子里，没有看王橹杰。

王橹杰忽然觉得，张桂源说的可能不只是左奇函。

“你……”他开口，又停住了。

“我怎么了？”

“没什么。”

他想问“你是不是也在害怕”，但这句话太近了，近到像在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他没有问。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张桂源的阳光底下，有一层他没看到过的东西。

-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物理竞赛班在实验室加课。

王橹杰和张桂源到的时候，左奇函已经在调仪器了。杨博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盖子拧开了没喝。

“早。”张桂源推门进去，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左奇函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点了一下头。他好像也注意到了张桂源今天不太对劲，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但没问什么。

今天做的是光学实验，测透镜焦距。这个实验不算难，但对精度要求很高，毫米级的误差都会影响结果。

张桂源今天明显不在状态。他调光路的时候手有点抖，透镜的位置怎么都对不准，实验台上被他弄得乱七八糟。

“我来吧。”王橹杰说。

“不用，我可以。”

“你已经调了十分钟了。”

“那是因为这个仪器有问题……”

“仪器没问题。”王橹杰的语气很平，但很确定，“你手在抖。”

张桂源的手顿住了。

他把手从仪器上收回来，攥成拳头，又松开。

“……对不起。”他说。

“不用对不起。”王橹杰接过旋钮，开始调光路，“你去坐着。”

张桂源没动，站在旁边看他调。

王橹杰的手很稳，不到三分钟就把光路调好了。他在记录本上写下数据，然后把本子推给张桂源：“你来读数。”

张桂源接过本子，趴在实验台上开始读。他读数的时候很认真，舌头又伸出来了，王橹杰看到了，没提醒他。

旁边的实验台上，左奇函和杨博文也在做实验。

今天的左奇函话比平时多一点，不是跟别人说，是跟杨博文说。

“你那个透镜放反了。”

“没有。”

“有。凸面应该朝光源。”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在试另一种方法。”杨博文的语气很平静，但嘴角翘了一下。

左奇函看了他两秒，叹了口气：“你试完了吗？”

“试完了。”

“结果呢？”

“你的方法是对的。”

左奇函没说话，伸手把杨博文面前的透镜转过来。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过一万次的事。

杨博文没躲，就看着他转。

“左奇函。”杨博文叫他。

“嗯。”

“你今天话好多。”

左奇函的手指在透镜上停了一下。

“有吗？”

“有。”杨博文说，“你每次紧张的时候话就会变多。”

左奇函没接话，低头记录数据。

但王橹杰注意到，他写字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

实验做完的时候，张桂源去上厕所了。实验室里只剩下王橹杰、左奇函和杨博文。

王橹杰在整理实验报告，左奇函在擦仪器，杨博文在旁边等他。

“王橹杰。”左奇函忽然叫他。

王橹杰抬头。

“张桂源今天怎么了？”左奇函问，语气还是那副淡淡的调子，但问得很直接。

王橹杰犹豫了一下：“他妈走了。”

“走了？”

“出差。他爸妈常年在国外，他一个人住。”

左奇函擦仪器的手停了一下。

“多久了？”他问。

“从小吧。他说习惯了。”

左奇函没说话，把擦好的仪器放回架子上。

“他比我强。”左奇函说，声音很轻。

王橹杰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左奇函转身去拿书包。

但杨博文听到了。

他看了左奇函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心疼、无奈、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走吧。”杨博文说，站起来，把左奇函的书包拎起来递给他。

左奇函接过去，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杨博文忽然停下来，转头对王橹杰说：“你跟张桂源说，明天中午一起吃饭。我和左奇函请客。”

王橹杰点了一下头。

杨博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他说，“你跟他说，一个人住也没关系。有人会记得他的。”

他说完就走了。

王橹杰站在实验室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两遍。

有人会记得他的。

他掏出手机，给张桂源发了条消息：

“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左奇函和杨博文请客。”

过了两分钟，张桂源回了：

张桂源：真的吗？他们为什么要请客？

王橹杰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因为他们想请你。”

张桂源：好！那我明天带好吃的！我上次发现一家蛋糕店，泡芙特别好吃！

王橹杰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王橹杰：别买太多。

张桂源：为什么？

王橹杰：你一个人吃不完。

张桂源：我又没说一个人吃！我也给你买啊！

张桂源：你喜欢什么口味的？巧克力？香草？抹茶？

王橹杰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都行。”

张桂源：那就都买！反正你帮我吃！

王橹杰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染成橘红色。

他走过楼梯口的时候，听到楼下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你今天跟王橹杰说那些干嘛？”是左奇函的声音。

“哪句？”

“就是那句‘有人会记得他的’。”

“实话啊。”

“你跟他又不熟。”

“但张桂源需要听到这句话。”

沉默了一会儿。

“左奇函。”杨博文叫他。

“嗯。”

“你以前也一个人住过。”

“……嗯。”

“那时候有人跟你说这句话吗？”

长久的沉默。

王橹杰站在楼梯口，没有往下走。

他听到左奇函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没有。”左奇函说。

然后他听到杨博文说：“那我现在跟你说。有人记得你的。”

又沉默了。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笑。

“走吧。”左奇函说，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回家。”

脚步声远了。

王橹杰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窗外的夕阳。

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微博小号。

“今天左奇函说张桂源比他强。”

“杨博文跟左奇函说，有人记得你的。”

“我不知道左奇函以前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他以前可能跟张桂源一样。”

“后来就不一样了。”

他发出去之后，又加了一条：

“我不想张桂源也变得不一样。”

发完他把手机塞进口袋，下楼。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张桂源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提着两个袋子。

“你怎么还没走？”王橹杰走过去。

“等你啊。”张桂源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他，“泡芙。巧克力和香草的，抹茶的卖完了，明天我再买。”

王橹杰接过袋子，里面的泡芙还是温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啊。做完实验就去买了，怕卖完。”

“你不是说明天买吗？”

“明天是明天的份，今天是今天的。”张桂源笑了，“你今天请我吃了鸡腿，我不得还你吗？”

王橹杰看着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张桂源。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笑着，虎牙露在外面，眼睛弯弯的，看起来跟平时一样阳光。

但王橹杰知道，今天的阳光底下，有一层他没说出来的东西。

“张桂源。”王橹杰叫他。

“嗯？”

“你一个人住，要是觉得无聊，可以给我发消息。”

张桂源愣了一下。

“几点都可以。”王橹杰补了一句，然后转就走了。

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张桂源的声音：“王橹杰！”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刚才是不是在关心我？”

“……不是。”

“你骗人。你左手又摸眼镜框了。”

王橹杰把手放下来。

“走了。”他说，加快了脚步。

身后传来张桂源的笑声，很亮，像把今天的阴霾都拨开了。

“明天见！王老师！”

王橹杰没回头，但他知道自己的耳朵又红了。

公交车上，他打开袋子，拿了一个泡芙咬了一口。

巧克力的。很甜。

他又咬了一口。

手机震了。

张桂源：泡芙好吃吗？

王橹杰嚼完了嘴里的东西，打了两个字：

“很甜。”

张桂源：你喜欢甜的啊？我以为你只喝无糖豆浆呢

张桂源：那我以后多给你带甜的！

王橹杰看着屏幕，嘴角翘了起来。

“不用每天都带。”

张桂源：为什么？

“会胖。”

张桂源：你才不胖！你瘦得跟竹竿似的，多吃点！

王橹杰没忍住，笑了一声。

车上有人看了他一眼。他把口罩拉上来，遮住了半张脸。

但眼睛弯着的，口罩遮不住。

他又拿了一个泡芙，香草味的。

也很甜。

他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脑子里是张桂源说的那句“你刚才是不是在关心我”。

是。

他在心里说。

但嘴上永远不会承认。

回到家，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张桂源又发了好几条消息：

张桂源：到家了吗？

张桂源：我洗完澡了，在背英语单词

张桂源：abandon abandon abandon，第一个词就是放弃，这单词书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张桂源：算了不背了，明天再背

张桂源：晚安王老师！

王橹杰看着这一串消息，一个一个地读，读完又往上翻，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晚安。”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张桂源：！！！你要给我带早饭吗！

“嗯。”

张桂源：那我要小笼包！鲜肉的！还有豆浆！无糖的！

“好。”

张桂源：王橹杰你太好了！！！我明天一定早起！

“不用早起。七点到就行。”

张桂源：不行，我要早点去，这样就能多吃一会儿你带的早饭

王橹杰看着那个狗头表情包，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关了灯，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全是张桂源的声音、张桂源的笑、张桂源的虎牙。

还有张桂源说“你刚才是不是在关心我”的时候，语气里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吵死了。”他说。

但这次，他在笑。

第二天早上，王橹杰六点五十到的教室。

张桂源已经在了。

不只是在了，是把桌子都擦过了，椅子摆好了，连窗台上的灰都擦了一遍。

“早！”张桂源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来这么早？”王橹杰把早餐放在桌上。

“说了要早点来啊。”张桂源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哇，你买了这么多？”

“不知道你喜欢吃多少。”

“我喜欢吃很多。”张桂源笑了，拿出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好吃！哪家买的？”

“校门口那家。”

“我上次说的那家？”

“嗯。”

张桂源嚼包子的动作慢了一拍。

“你记住了？”他问。

“什么？”

“我说喜欢的那家店。”

王橹杰低下头，拿出自己的豆浆。

“嗯。”他说，声音很轻。

张桂源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大大的、露虎牙的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笑，像是不小心从心底漏出来的。

“王橹杰。”他说。

“嗯。”

“你真的很好。”

王橹杰没说话，把豆浆杯子举高了，挡住了半张脸。

但他的耳朵红了。

这一次，他没有说是热的。